李尤闭上眼,叹了口气,又走了几步回来,抬手隔着沙发给了母亲一个拥抱,轻声安慰道:“妈,你放心。我只是去拿我落下的东西,再说了,我跟他都这么多年没联系了,我哪知道他会在哪?”
李夫人把头埋在李尤的肩膀,深深地吸了口气,腾出一只手拍拍儿子的肩膀。
“妈相信你,不会骗我。”
“嗯。”李尤低声应道,又说:“早点休息吧,妈,我很快回来。”
离开家门时,李尤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正好闪过一道闪电,雷声紧接着催命似得响起来,轰隆一声,像是要把天劈开。
这晚的天气让李尤想到好多年前,那场大雨带来泥石流,山体滑坡,带走虞以安的生命,带走了他的半条右腿。每当阴雨天,或是天气变冷,戴着假肢的右腿就会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一些永远也忘不掉的往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想死是吧?徐瑾荣,你想得美。”李尤骂骂咧咧念叨着,到地库里把自己的摩托推了出来。引擎的轰鸣声被暴雨掩盖大半,疾驰的影子很快消失在黑夜,驶向鲜为人知的旧赛场。
暴雨如注,李尤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这么快地骑过摩托车了。心脏仿佛也很久没有跳动得如此激烈,记忆中,上次这样,也是那年的泥石流。自那之后,他的心就仿佛陷入某种死寂的状态,再没有什么事能掀起它的波澜。
那个废弃的赛道离市区很远,李尤即使将油门拧到了底也还是过了快两个小时才赶到。
这时的雨稍微小了些,但李尤浑身已经被浇了个透,他翻身下车,甚至连头盔都来不及摘,拖着自己那个不太灵活的假肢,一步一步走下了长满荒草的阶梯,来到了那个荒芜的摩托车赛场前。
这个赛场荒废了快三十年了,小时候还是李尤先发现的,那个时候他们还是小孩儿,只能带一些玩具摩托车来这边玩儿,初中时他们没有驾驶证,都是他爸把车带到这个破赛场,教他和徐瑾荣骑车。
不骑车的时候,他们偶尔也来这边烧烤,或者什么也不做,就躺在中间的荒草地上,发发呆,聊聊天。那时候徐瑾荣比他还喜欢待在这里,李尤知道,他在家里待不下去,只能来这里打发时间。
可是自从初二那年,那场泥石流过后,李尤就再也没有来过,他知道徐瑾荣也没有来过。
许久不来,围着赛场的那道两米高的铁丝围栏比从前还要脆弱,许多地方已经腐烂,到处都是孔洞,或大或小,想进去很容易。
李尤下去的那个阶梯对着的是大门,黑夜里,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好像被某种蛮力撞开一样,一扇半歪在地上,一扇被撞出一个大坑。
李尤从那里进去时,雨也停了。但地面上还都是积水。只有一道明显的,压过荒草疾驰而过的摩托车轮胎印迹格外清晰。
李尤打着手机手电筒照亮,沿着车辙印一路往里走。
柏油赛道上没有那么多杂草,所以李尤一站到赛道上就看见了不远处那辆漆黑的,倒在地上的摩托车。
“妈的。”李尤骂了一声,加快了点脚步走过去,离得近了,还能看见一些被撞碎的零件散落在不远处,但没有见到徐瑾荣的身影。
雨后的夜晚格外宁静,比人还高的荒草尖上缓缓滴落一滴水珠,“嘀嗒”一声落入泥坑的积水中,李尤站在原地,拿着手机照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
“徐瑾荣?!”李尤喊了一声,只能听见自己的回声。他皱着眉艰难地蹲下身,看了眼地上轮胎和赛道剐蹭的痕迹,以此来判断摔车和人可能被甩出去的方向。
李尤盯着地面上几道相互重合的漆黑轮胎印,眉头皱的更深,他伸手抹了一把,摸到了一手冰凉和潮湿。
“艹,轮胎都跑碎了,真他妈疯了!”李尤的声音闷在头盔里,显得有些脆弱。骂完,他起身试着朝他猜测的摔车方向找过去,扒拉开赛道附近密集的荒草,没走几步,李尤看到一片被压弯的痕迹。
又走了十几步,手机电筒的灯光照亮了一个漆黑的身影。
徐瑾荣倒在一片荒草中,不知被大雨冲刷了多久,血已经被雨水稀释得变了颜色,浑身的泥和草屑,脸上,手上,凡是能见到的地方都是擦伤。
他没有带头盔。
李尤这一晚上不知道在心理骂了多少遍徐瑾荣神经病,可是此刻见到徐瑾荣这副样子,他反倒骂不出来了。他发觉自己第一反应竟然是恐惧,一种在他们之间显得很陌生的情绪。
李尤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探到徐瑾荣的鼻子下方,有微弱的气息打在手指上。李尤不自知地浑身颤抖一下,既而长出了一口气。
他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想起自己的头盔还没摘,他伸手把头盔摘下来,抹了把潮湿的寸头。接着他拿手机叫了救护车,又把头盔暂时放在地上,然后弯下腰,用了十足的力气才把徐瑾荣扶了起来。
“喂,徐瑾荣,醒醒。”李尤伸手拍拍他的脸,惨白的脸上,仍有几道伤口还在流血,不小心粘在了李尤的手上。
李尤又拍了几下,徐瑾荣仍然没有反应,他只好蹲的更低了一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对方背到背上,这一番折腾下来,原本被雨水浇得冰凉的身体又渗出了一层汗。李尤咬着牙,忍着残肢和假肢之间摩擦的疼痛,俯身捡起了头盔,背着徐瑾荣一步一步走出了这方破旧的赛场。
他在来的路上想过很多遍,假如见到徐瑾荣,他要骂他骂个狗血淋头,如果还不解气,那就打一架。反正徐瑾荣不是一向爱当沙包吗?正好,让他好好出顿气。
可是真的见到他这副濒死的样子,李尤反而好像丧失了语言功能。不知道为什么,李尤想不到原因,也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按理说,他不是巴不得徐瑾荣过得不好吗?不是就是希望徐瑾荣给虞以安赎罪吗?可是,可是,他从没想过徐瑾荣有一天会死。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朋友了,不想再失去另一个。属于他们三个的记忆,他不想一个人承载着。他说过很多遍希望徐瑾荣去死,希望徐瑾荣给虞以安偿命的话。可那都是气话,徐瑾荣应该不会当真吧?不,他这人最容易较真了,不然也不至于跟他爸较劲那么多年,连自己都看出来了,他爸就是不喜欢他,可他还天真的想要一点父爱,现在好了吧,连他那条小命也差点搭进去了。
值得吗?徐瑾荣。
“不值得。”李尤说。
“对不起...”漆黑的天幕下,手机被他扔进了外套里,李尤在昏暗的视线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那句很轻的道歉脱口时,他的脚步有一瞬的停滞。
“对不起,我知道,以安的死不是你的错,我只是...”只是什么呢?李尤想,大概是因为,他需要一点活下去的借口吧。他的痛苦需要一个出口发泄出去,需要一个载体。
可是徐瑾荣呢?他的痛苦呢?他的出口在哪?他的载体是什么?
“总之,你给我活下去,听见没有?我没同意你死,以安也不同意。”李尤的声音带了点喘,失去意识的人全部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带着半条假肢走的异常艰难。
“就算是,为了以安。”李尤往上颠了颠徐瑾荣的身体,喘了口气,继续朝前,“算我求你了,还不行吗?求你,别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些力竭,李尤说出最后四个字时,声音格外的不稳。
不知何时,乌云散去,月光洒向积水的地面,李尤的脚步踩过去,溅起一片水花,而在他的脚步到达之前,总有几滴不明显的水珠落入水面,黑暗中,李尤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最后,他把徐瑾荣安置在路边,等待救护车的到来。
马路边,李尤坐在自己的摩托车旁,徐瑾荣就躺在他身边,他小心地动了动对方的头,把用自己外套叠成的枕头放在了下面。做完这一切,他伸直了腿,摘下了自己的假肢,随手放在了一旁。
他伸手摸了摸机械零件上面沾到的潮湿水汽,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一笑。
“诶,徐瑾荣,你还记不记得,小的时候我爸从国外给我带回来一套变形机械玩具,那时候我说,我长大了也要变成变形金刚。”
“我爸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要当大英雄,拯救世界。”说到这里,李尤摇摇头笑了两声。
“可是那次我们在山上,被石头和泥埋起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我谁也拯救不了。以安离我那么近,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乱石淹没。你那时候,也像我一样无力吧。”
“你一直认为是你的错,如果你不上山,我们就不会去找你,也不会出事。”
“可是,又不是你让我们去找你的。是我们非要过去的,那天下了那么大的雨,多危险啊,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待在山上。谁能想到呢,那么矮一座山,竟然还会有泥石流。”
李尤摇摇头苦笑几声。
“出事之后,我很长时间都不愿意开口说话,我爸跟我说,其实人类很渺小的,很多时候,我们就像蚂蚁,命运轻轻一根手指,就能把我们碾死。很多事,不是我们能想到的,就算想到了,可能也无法改变。”
“所以啊,后来我看开了,人各有命,活着,还是死,有时候根本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你看你,这么一心想死,还不是让我救回来了。”
“我虽然拯救不了世界,但现在,我起码救了一回你吧,嘿,我爸以后再也不能说我竟做英雄梦了。我还不算英雄吗?你说是不是?你肯定得说是,你要敢说不是你就是没良心。我知道,你最有心了。”
李尤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多长时间,终于听见了救护车的声音远远传来。
他拿过假肢又套在腿上,起身轻轻动了两下。随后他站在那里望向救护车来的方向,远远地见到红蓝灯光交错闪烁,越来越近。
“这么多年,辛苦了。”在救护车愈来愈清晰的警笛声中,李尤轻声说,“对不起,没有站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