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当空,仇万和季白望着天边突生的异象,心底止不住的发慌,虽说尊上下了命令,不准任何人跟去,但此时此景,他们又如何放下心。
于是他们互相看了看对方便下定了主意,立马朝狩猎场的方向赶去。
只是还没等到崖边,远远地他们便闻见一股厚重的硝烟味,风中还裹着一阵浓厚的血腥味。
这血腥味这么重,得是流了多少血才会在如此空旷的地方久久未散开。
仇万和季白心中一沉,脚下的步子连忙加快赶到崖边,映入入眼帘的便是一片鲜红。
满地的鲜血被土壤吸收却还显得十分湿润,天地昏黄,万物朦胧,一道身影影影绰绰地落在一旁。
“尊上。”季白看着那道凝滞的身影,迟疑地开口。
仇万只扫了一眼,目光落到尊上怀中那件沾满血迹的残衫上一顿,而后看着空中漂浮着泛着金光的金丹,忽然明白了什么。
可季白显然没有反应过来,看了看周围,只见不远处躺着时尧残破污秽的身体,却不见那道娇俏的身影,低声自言自问道:“宁姑娘呢?怎么不见她,难道时尧把她藏在别处了?”
只见仇万瞪了他一眼,而后出声道:“尊上,我们该回去了。”
“魔族还有很多事等着尊上您决策,离不开您。”
仇万自当年被那位救下后便跟了尊上,数百年的相伴,他早已熟知尊上的一切情绪,他知晓人人艳羡的魔尊之位对尊上来说不过是可弃之物。
自当年仙魔大战,那位和兰护法魂灭后,他和尊上这么多年的目标就只有一个,复活那位女大能,当然其中也掺杂着他自己的私心。
只是尊上并不在意,只要那位女大能能回来就好,所以他做什么尊上也从未阻止过,直到宁忆洛的出现。
他知晓九尾狐族今年要送一位进宫,这位身份还有点特殊,是狐族少主,但他并没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尊上并不喜这种事,那位少主就算被送来也待不久。
果然,如他所见,就听说那位少主还没进宫就被送给了那个痴心妄想的时尧作妻子。
所以,他就没有再关注宫内的动向,他想尊上自己有分寸,而且还有季白在一旁,总出不了错的,而他的任务就是继续找复活的法子。
朔云宗苏家的那位小姐大婚横死,她说的复活之法自然也就没了用处,连她的那心头血都变成了垃圾,所以他又开始了漫长的寻求,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真被他寻到了一法。
他连忙将此法告知尊上,纯血九尾可为之一试,但世人皆知,纯血九尾何其难寻,其血脉早已灭亡,但似乎天道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偶然的巧合下,尊上发现那位狐族少主竟然是纯血九尾的血脉。
而刚好,那位少主竟然自己送上了门,刚好,时尧那头蠢货又动了心思。
于是,他们便布下了一张漫天大网,准备一石二鸟。
本以为计划会顺利地进行,可那天崖边,尊上突然的行为打乱了一切,他为她挡下了那些钉子。
噬魂钉的威力几乎无法可解,本想着借此借口让那位狐族少主消失,可现在却变成了挡在他们眼前的难题,但没关系,仇万遍寻他法,终于又有了两全之策,只要牺牲一人,不仅尊上没事,还能复活那位女大能。
但当他提出此法时,一项果断的尊上却迟疑了。
仇万顿时感到了危机,季白之前和他提过尊上似乎对这位宁姑娘的态度不太对,当时仇万并没放在心上,他本以为那都是尊上为了后面的计划演出来的。
可现在仇万却对自己的自信有了几分怀疑,那些日复一日演出的假意里面是否曾裹着一点真心呢?
他不敢赌,也不能赌,他的命是那位女大能救的,而他的使命就是为了尊上活下去,所以一切阻拦,能伤害到尊上的事物或是人都不该存在。
更何况,自那天在湖边发现两人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尊上竟然动了要尊那女子为魔后的想法,甚至真的有了行动。
这么多年的相伴相知,仇万知道尊上是真心的,他是真心地想要与那女子相伴,即使这会横生端故。
于是那天,趁着尊上去买她爱吃的吃食,他提前赶了回来,准备暗自处理掉这个麻烦,却碰见了她吐血的一幕,他心中的疑惑还没问出口,她却叫他不要告诉尊上。
仇万不解,本以为这女子不过是贪慕富贵,都是想要登上那尊位使得手段罢了,可当他第二次找机会想动手却又碰见她吐血的画面时,他动摇了。
九尾,她竟已练出了九尾,仇万惊讶又不解,却又突然想通了什么,原来那邺火玉芽她并没给尊上吃下,而是她自己吃下了,可尊上的身体却又在好转,体内的噬魂钉也在减少。
仇万打算去寻找真相,看看她到底掩瞒了什么,但却什么都没找到,直到尊上问他为何她的心口会出现烙印,那一刻,脑中凌乱的丝线顿时清晰,邺火玉芽,九尾,心口的烙印……
他突然想到这些年在外游历曾听说过的一种古老术法——“往生”。
所以,宁忆洛是用了“往生”,才会吐血,若真是如此,那他便真的信了她那日的话,尊上会活着,而她也只有最后一次机会。
在事实没有既定之前,他不敢冒险,于是他遵守了与她的约定,他第一次没和尊上说实话。
“不知。”
他是这么说的。
直到亲眼看着她再一次吐血,仇万终于松了口气,可不止为何,看着尊上那一瞬间的目光尽碎,他又迟疑了。
这样做,对吗?
可现在,无论对不对,都没机会改正了。
血月逐渐消散,可地上的鲜血却依旧未有干涸的迹象,微风拂过,卷起时涅身后散落的青丝,那一双本艳色瑰丽的眸子此时早已失了颜色,满眼都是无边的阴郁和痛楚,沉重而幽邃,浓稠的化不开,仿佛天地间万物在他眼中已倏然寂灭。
仇万心头一跳,垂眸心想:
这个秘密若是可以,永远都不能说出口。
白洛洛灰飞烟灭的第二日,时涅他们便回到了魔宫。
那月余没人登上的宝座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时尧仿佛诺大湖面投下的一颗小小石子,并未对魔族产生任何实质的影响,甚至更加坚固了时涅的实权。
空荡寂寥的大殿上,落针可闻,厚重的大门隔绝了外界的微微的凉意,殿内的众人额间冒着细汗低头不语。
倒不是无话可说,只是他们发现,他们的尊上这次归来似乎有了变化,以往的魔君虽然暴戾,但平日里看着倒是还能亲近的样子,所以他们也敢出言要求他将九尾狐族的女子迎进宫中,虽然最后还是没听他们的话,人被送到了时尧那里。
但如今的尊上仅仅是坐在那里,不发一言,面上依旧是那熟悉的淡淡笑意,可通身的气势却让人不敢接近,特别是那双浓重的血色双眸,更是幽深的让人无法直视。
但终究有大胆的,只见大长老清了清嗓子开口:“尊上,魔宫不可一日无后,还请尊上点头,将人迎入宫中。”
原来,自从时尧下台后,魔族表面的争斗终于终止,之前还在观望的一群人终于下了决心,于是又到了老生常谈的那一堆事,纳人,立后,生子。
而这些人在知道时涅回宫的那一刻更是克制不住,直接将人送进了宫,想要联合堂下的这些长老们给他施压,让他将这些收了。
但在见到时涅之后,却没人敢第一个开口,因为时涅消失的这些日子,魔族内风言风语,故事传了不知道多少个版本,其中传的最广的就是:
那位九尾狐族送来的女子似乎不太安分,明明被送给了时尧,却并不死心竟然还妄想勾搭上他们的魔君,所以害的他们的魔君落入了圈套,跌落悬崖不见了踪影。
当然,这个说法在时涅要立后的消息传回来时便被打破了,魔族中人听闻这个消息十分惊讶,他们的魔君竟然要立后!而更让他们震惊的是,要被立后的那人竟然就是那位和魔君一同消失的九尾狐族女子?!
他们不知道消失的这段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于这位女子一是不满,不满她何德何能;二是艳羡,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魔后之位唉~
但短短几日,却又听说,昨日血月,那位九尾狐族女子死了,好像挺惨,灰飞烟灭,只留下一件沾满血污的残破衣裳,其余的痕迹什么也没留下,倒像是这人并不存在一样。
魔族众人一时唏嘘不已,就差一步了唉,果然还是没有那个福气啊!
于是宁忆洛的十八年便被众人一笔带过,其中真正属于她的并没多少,大多还都是围绕着时涅展开,果然是个炮灰命!
长老们本也不以为意,一个普通的九尾狐族女子怎能贵为魔后,魔君不过是玩玩而已,哪有什么真情可言。
可时涅的态度却并不如他们所想,他双眸微敛,扫过开口的那人,唇角微弯,眼里却并无半点笑意,淡淡开口:“谁说无后。”
一言落,原本沉默的阶下顿时响起一阵嘈杂声,只要听闻那些事的人都能听出他的话中意思,更可况是这群精明的人,大长老更是一脸沉重,皱紧了眉头。
尽管堂下众人心知此言荒谬,意见纷纷,但却并无一人再敢出言。
因为他们知道,时涅此时看着好像很好说话的样子,但若是有人真敢在此时说些什么,他们相信,没人会愿意看见那一幕,也没人想做那士前卒,于是这件事便在众人沉默的默契中按了下去。
而就在这时,空旷的大殿内一道身影走了进来,一步不停地走到时涅身边,低声说些什么,面上似乎有些严肃。
他们认识那人,是许久都未露面的仇万护法,这次魔尊回来,仇万护法当然也跟了回来。
仇万想着不久前碰见的那人,虽心生疑惑,但还是一字不落地转述:“尊上,钟一舟来了魔族,说要见尊上你。”
“是么。”时涅轻笑一声,不甚在意,“钟一舟?”
朔云宗的人他根本没放在心上,更何况是那种虚情假意之人。但花灯节的一段记忆突然在脑中闪回,不知为何,他迟疑一瞬,思索一番开口问道:“他来这做什么?”
仇万神色一沉,缓缓开口:“似乎是为了苏家的那个小姑娘而来?”
“苏家的,苏洛洛?”
“是。”
……
而此时魔宫之外,一身黑衣乌发,钟一舟长身玉立,目光沉沉,记忆倒退回花灯会那日。
那日他如往年一般提着花灯回到宗门,经过珍玉堂远远看见韩天川和师尊一脸沉痛,堂下是七年未见的乔清羽,心生疑惑,脚步下意识走近却听见了意外之言。
“神魂识别。”“只有她可以进去。”
那就是说,后山的那处秘境若是只有她可以随意进出,那他之前白日见到的那个人……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便问了韩天川知不知道那天碰见的那个女弟子叫什么,现在在何处。
韩天川说:她说他叫苏月,还未拜师。
于是他便找遍了宗门上下所有叫做苏月的女弟子,甚至连外门弟子都找遍了,也没见到那个熟悉的面庞。
一开始,他有些怒气,为何她明明回来了,却不来见他,甚至还躲着自己。
不是说原谅他了吗?
钟一舟早该知道的,她就是个小骗子,所以她又骗了他。
可略一思索却又有些欣喜,她会骗他,这就说明,她没忘记他,她是记得他的,所以才会掩藏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