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在给你的信里都说了什么?”
“我妈说,她不想用你的钱看病,反正也看不好。她说,原本是想死在家中的,后来想想,那样别人会说这房子不吉利,以后住着不好,即使不住也卖不出好价钱了,毕竟家里死过人。她还说,人生难得有情人,让我珍惜对我好的人,她和爸爸会在天上一直陪伴着我。”凌波说着,使劲抬了抬头,咬着嘴唇,强忍住泪水。
“张姨,我妈说存折里有三十多万,让我给您取出十万,算是对您的报答。”
“孩子啊,我苦命的孩子啊,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儿子,我就是你的妈妈,这钱张姨一分都不要,都给你留着,我要看着你娶媳妇生孩子,等你给我养老送终!”张姨哭着,把凌波搂进怀里,凌波也是哭得泪眼迷离。
张宇站在一旁,脑子里空空的,直到医生走进来,要求家人尽快将遗体搬出病房办理后事,才明白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波,咱们先把阿姨的后事给料理了吧。”张宇抹了把眼泪,扶着张姨和凌波说着。
是的,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料理后事,总不能让妈妈没有尊严地离开。凌波想到这里,毅然抹去泪水,开始和张宇商量后事的办理。
因为李若云没有什么亲人在这边,所以葬礼相对简单些,凌波只是通知了南京的二姨。李若凤听到噩耗悲痛万分,不顾自己身体不便,执拗着要来参加葬礼,见妹妹最后一面。于是曹虹跟着李若凤,一路舟车颠簸赶到凌波家,见到么妹的遗体,想到原先姐妹三人,如今只剩下了自己,她这个做姐姐的自然心情悲痛异常。
灵堂是按照凌波的意见布置的,没有那些花圈挽联之类的物件。凌波说,自己的妈妈素日里最厌烦这些,总说花圈是俗之又俗的东西。当初凌凯峰过世的时候,李若云本意就是不搞这些东西,无奈当时是市政府主办的葬礼,很多礼节须得听从政府安排,只得做罢。而今凌波深懂妈妈的心思,自然不会再弄这些东西在灵堂里的了。冰棺的四周,只是摆满了李若云平日里最喜欢的白百合,一张李若云的遗像,被摆放在冰棺后方的桌子上,相片中,一位轻盈微笑的女子,正俏目含情地看着眼前的世界。
“小波,明天就火化么?”李若凤哭了一阵子,揉着眼问道。
“是的,二姨,明天就火化,我妈不喜欢那些个繁文缛节,我想早点把她送走,也好和我爸相聚。”凌波哭着回道。
李若凤也素知自己这个妹妹心性清高的很,凡人皆不入她眼,素来行事也不与人同,也就不再做声,倒是曹虹,越发哭得伤心起来。这孩子自小就被凌波妈妈宠着,在亲戚家的孩子中,就数她与李若云最亲,如今看着自己的三姨静静地躺在冰棺中,再联想起以前对她的种种疼爱,心里自然难受。凌波见曹虹哭的伤心,不免也跟着落泪。张宇和张姨这两个外人在一旁,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也只能跟着伤心。
在异常悲痛的气氛中,倒是凌波最先发话:“张宇,我二姨身体不好,你帮我给她们找家宾馆安顿下来,家里这个情况,若是住在家里,怕休息不好。张姨,麻烦您帮我把我妈生前的一些衣服整理一下,等明天一起都火化了,她穿过的衣服都是她喜欢的。我一会要去市政府一趟,和他们商量一下我妈骨灰和我爸安放在一起的事情。”
张宇看了看凌波,脸色已经灰白,不过眼神倒还是坚定,不由得稍微有些宽心,于是忙不颠地按照凌波的指示去给李若凤和曹虹找宾馆安顿去了。张姨抹了把眼泪,叹了口气,回到李若云的房间,打开衣橱,一件一件整理着李若云身前穿过的衣服。整理了半天,也没见多少衣物,且多是半新不旧的,没几件高档货,想想堂堂一个副市长的夫人,竟然简朴至此,不由得又是一阵心酸落泪。
凌波目送着二姨和姐姐走后,便动身去市政府,他要去找市政府的负责人,准备商量着把妈妈的骨灰盒也安放在烈士陵园,以便两个人能够团聚。自从凌凯峰去世后,凌波就再也没有去过市政府,在他心底,那是一片伤心地,而今为了妈妈能够和爸爸团聚,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去面对他不想面对的那个地方和那些人。
从家里到市政府的道路其实并不远,然而凌波却走了很长的时间。一路上,凌波的脑海中始终浮现出凌凯峰的笑脸。“算了,不去想了!”凌波咬着牙对自己说,抬头看了看远处,两旁行道树中高大的银杏已经开始慢慢变黄,不知不觉秋天已经来临。凌波最爱看银杏树,记得小时候,凌凯峰经常背着他,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玩骑大马的游戏,等到银杏叶全部变黄的时候,父子俩拿着一根竹竿,满树去捣落银杏果,在一起开心地比谁捡到的果子大,而李若云则站在一旁,甜甜地笑着。凌凯峰告诉他,银杏是这个地球上最古老的树种之一,历经数亿年沧桑,依然挺立在时空变化中,刚毅正直,不屈不挠,在带给人们美的享受的同时,还能有很高的药用价值。他常说,做人就应该像银杏一样,不迎合世事变化,不屈服雪雨风霜,守得初心、保持本色。凌波看着两旁的银杏树,仿佛又看见了爸爸那张刚毅的脸庞。一阵秋风吹过,片片树叶开始飘落,仿佛凌凯峰在向他招手微笑。
“爸爸,你知道我想你吗?你和妈都这么狠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啊!”凌波心里想着,眼泪已经湿润了脸颊。
“小伙子,你找谁?”到了市政府,凌波就被门卫拦住了。凌波看了看市政府院子里宽阔的广场,广场上那面鲜艳的五星红旗迎风招展。他并没转脸看门卫,而是硬气地说:“我找市政府的秘书长,我是他一个故人的儿子,我叫凌波。”
门卫怀疑地打量了一下凌波,眼前这孩子一身清冷高傲的气质,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于是不敢怠慢,直接拨通了市政府办公室的电话,一番确认后,才让凌波进去。
这个大院,以前凌波经常来找凌凯峰,对这里的景色再熟悉不过。花岗岩铺就的偌大广场两边只有两排高大的青松,像卫兵一样挺立在办公大楼前。市政府的大楼主楼是一个十二层的建筑,高高俯视着前方,每一层都分布着各个政府的部门,而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则分布在主楼四周的裙楼里,虽然只有三层,却相比主楼更加威严和肃穆。
凌波径直走向市政府所在的裙楼,对再次拦住他的一楼值班室人员明确说道:“我是已故凌凯峰副市长的儿子凌波,来找张秘书长汇报点事情。”
“张秘书长?”值班人员听后有些诧异,“你说的是现在的张副市长吧,他已经不再是秘书长了。”
凌波听后多少感到意外,再转念一想,自己的父亲去世后,副市长的位置有空缺,张秘书长能够提拔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是嘛,那麻烦您通报一下,就说凌凯峰的儿子找他汇报点事情。”
“好吧,你稍等一下。”值班人员很快拨通了张市长秘书办公室的电话,简明扼要的阐明事项后,便点头对凌波说:“你上二楼去吧,他的秘书会帮你引见的。”
凌波暗自叹了口气,又独自走上二楼,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已经在楼道口迎候他了。
“你就是凌市长的儿子吧,我叫吴彪,是张副市长的秘书,我带你去见张副市长。”年轻人客气地说着。
“谢谢你。你认识我爸爸?”凌波对他的热情有些意外。
“是的,我以前也间接地为凌市长服务过一段时间,多好的一个领导……哦,对不起,你看我,净说些不该说的。”吴彪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不妥,尴尬地解释着。
“没关系,事情都过去了。”凌波淡淡地说着。
走进张副市长办公室,凌波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曾经把他搂在怀里的张秘书长,眉眼依旧,只是比印象中胖了许多。
“张叔叔,我来找您汇报点事情。”凌波说话间,眼圈开始红了,话语也开始哽咽起来。
“怎么了孩子?”张副市长见状连忙走出座位,收起刚刚准备挤出的微笑,一脸关怀地搂着凌波的肩膀。凌波恍惚间闻到了爸爸的气息,忍不住鼻子一酸,差一点落下泪来。
“张叔叔,我妈妈她……病故了,我这次来,不是想让政府帮助我什么,只是想跟您询问一件事,明天我妈火化后,骨灰能不能和我爸爸的放在一起?”
“病故?怎么回事?什么病?孩子,别难过,慢慢说。”张副市长短暂的惊讶后,便拉过凌波,一起坐在办公室沙发上。
“我妈她……胰腺癌晚期,她放弃了治疗……”
“是这样啊……”张副市长眯起眼睛,一双大手交叉在一起,两根大拇指来回绕圈,感叹道:“孩子,生活对你真是太不公太平了!你……必须要坚强啊!”
“您放心,我会坚强的,张叔叔。这次来,我是想让妈妈和爸爸能够团聚在一起。”凌波低声说着:“我妈的骨灰能安放在烈士陵园吗?”
“这个,我需要和有关部门商量一下。”张副市长犹豫了一下,能看出凌波的这个问题似乎有些让他为难,“你知道的,你爸爸是烈士,骨灰安放在烈士陵园,是组织的决定。但是目前你妈妈的情况……这样吧,这个情况比较特殊,我去给主要负责同志汇报一下,看看可不可以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孩子,你现在生活上还有其它什么困难吗?”张副市长话题一转,一脸慈祥地看着凌波。
“暂时没有。”凌波摇了摇头。
“这件事情,会有很大的难度么?”凌波接着张副市长绕开的话题,继续追问。他虽然没有经历过官场,但自小生活在凌凯峰的工作环境下,对于这些为官从政的人说话艺术还是很清楚的。从张副市长的口气中,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件事情仿佛不是自己想像的这么容易。
“我说过了,这件事情需要研究一下。不过你放心,一定会考虑到家属的意见的。孩子,你生活上如果有什么困难也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一定会尽力满足的。毕竟,凌副市长是我的老领导。”张副市长说话间,眼睛看着窗外的秋色,眼眸中仿佛一潭深邃的秋水。
“谢谢您,张叔叔,那我就不打扰了,希望您可以尽快研究,好让我爸妈在九泉下团聚。如果我妈不符合进入陵园的条件,我也不会提过分的要求,但是我想把我爸的骨灰移出陵园,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夫妻俩在两个地方安葬。”凌波斩钉截铁地说着。
张副市长闻声转过脸,重新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少年,瘦弱的身板里,透露出几许铮铮风骨,很有些当年凌凯峰的味道。
“张叔叔,我先告辞了。”
“等一等,你妈妈明天什么时候……遗体告别?”
“没有遗体告别仪式,我妈不喜欢这些,明天直接就送她走了。”
凌波说完,很礼貌地告了辞,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张副市长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