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辉背着背包、拎着行李下了火车,又挤上了拥挤的公交车。公交车里的女售票员大声嚷嚷着,招呼车里乘客买票。车厢又旧又破,刘辉感觉仿佛这车已经很多年没清洗过了,座位上的布料早被人坐得乌黑发亮,只能隐约看出原先的花纹,很多座位上甚至还有乘客泼洒在上面的饮料污渍。
车厢里的乘客很多,来晚的根本没有位子,只能蹲在车厢过道里,等车子出了公路部门的检验口再站起来,这样承包这条线路的车主才能免于公路监管部门超载的处罚。由于回家心切,大多数乘客自愿忍受这样的待遇。
刘辉第一次对这样的情景感到反感,却又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已经是下午时分,车里的光线并不很好,县乡公路坑坑洼洼,车辆颠簸不堪,再加上拥挤导致的空气污浊,刘辉只看了一小会书就感到头晕想吐,赶紧合上书本,靠在座椅上,使劲掐着自己的虎口。
车子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了乡镇。刘辉下了车,天已经完全黑透了,狭小简陋的客运站里亮着昏暗的灯光,站外到处是小商小贩的叫卖声,拉客的出租车和小电动车到处横行。刘辉穿过这些拉客的商贩,径直往站外走去,弟弟应该知道自己回来的时间,说好了来接他的。
刘辉正在四下张望,就听见远处有人喊道:“哥,我在这里呢!”刘辉顺着喊声望去,原来是弟弟刘军正站在百米开外的路灯下,冲着自己招手。
“小军,你什么时间来的?”刘辉急忙走到弟弟身边,疼爱地摸了摸弟弟的脑袋。半年没见,弟弟长高了,却更加瘦了。
“我下午就来了,哥,我都半年没见你了,可真想你!这个行李给我,我来拿。”刘军抱了抱哥哥,那股子亲热劲不言而喻,又随手接过刘辉手里的行李。
刘辉又何尝不想回家看看呢?只是回来一趟太过麻烦,从火车转汽车,舟车劳顿不说,来回的路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所以学校里很多农村学生,大多是一年中的寒暑假才回家一次。有时夜深人静时,他总会躺在床上,思念着家中年迈的父母,还有眼前这个可爱的弟弟。
“哥也想你的。这次考试的成绩怎么样?”刘辉关切地问着。
“挺好的,年级第二,班级第一。”刘军轻松地回答着。
刘辉满意地看了看弟弟,真是长高了,长大了,浓眉大眼,五官清秀,这副模样若是在城市里,稍加打扮,也一定会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帅哥。只是眼下他那身寒酸的衣服给这个长相抹了灰,一眼望去不过就是一个农村后生。
“爹娘都好吧?”
“都好着呢,就是娘的腰病经常犯,所以地里的活基本上都是爹在忙乎,我只要放学就去地里搭把手。”
“嗯,哥不在家,辛苦你了。”刘辉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自家兄弟,说啥客气话呢。哥,你在城里上学久了,现在说话也学得文绉绉的了!走吧,咱家的拖拉机就停在前面。”刘军爽朗地笑着。
农村长大的男孩子,没有不会开拖拉机的。刘辉走到拖拉机面前,把背包和行李都放在车上,对刘军说:“我来开吧。”
“算了吧,哥,还是我来吧!晚上冷,你坐在后面,有个军大衣,你穿上。”刘军说着,从车把手上摘下厚厚的棉手套,戴在自己手上。
“还是让哥来开吧,你在后面,别冻着你。”刘辉坚持着。
“算了吧,你都半年没有摸车了,我可不相信你的技术,你还是老老实实坐车吧。”刘军笑着把刘辉推到车后,自己轻快地跳上了驾驶座,点燃开关,拖拉机发出一阵“突突突”的响声,在夜幕中向家的方向开去。
冬季的乡村公路上十分清冷,偶尔能看见过往的车辆照着刺眼的远光灯迎面而过。深蓝色的夜空中,一轮弯月高高挂着,漫天星光更加衬托出乡村夜的宁静。
“家里的空气真好!星星也特别多、特别亮!我都很久没有看见过星星了。”刘辉坐在车里,仰头贪婪地望着星空。
“城里难道没有星星?哥,你别逗了!”
“城里……看不见星星。”说这话时,刘辉心里悄悄滑过一丝落寞。
“怎么会呢?那城市里都有啥?”
“有很高的楼房,很多人,很多小汽车,也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东西。”刘辉喃喃地说。他心里明白,也许这些东西永远都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是城市里的一名过客而已。
“城市真好,将来我也要考大学,也要到城里去看看。”刘军兴奋地说着。
“嗯,你好好学习,将来也会考到城里的,也可以过城里人的生活。”刘辉笑着对刘军说。
“对了,哥,咱二叔选上村支书了,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哩!咱家现在在村里可风光着呢,别人看咱们的眼神都不一样。”刘军得意地说着。
“以前不是老王哥是村支书的吗?怎么又换了?”
“他呀,今年贿选,拉选票,在村里放风说谁给他投票,就给谁家十块钱。这消息被人告到乡政府去了,乡里直接把他给黑了。后来,村里搞了二次选举,乡里也派人盯着,没想到就把咱二叔给选出来了。”
“村书记不好干呐,咱二叔能行吗?”
“我看行,二叔挺有能耐的,去年养的那几百只鸡赚了不少钱,今年又增加规模了,还从城里请来了专家,说是准备搞什么规模化养殖。我听说,这次乡里二次选举也是有要求的,说是要选出什么致富带头人当村书记,能带领全村老百姓共同致富的才行哩!”
“他一个人富不算什么,要帮着全村人富才算本事,就不知道咱二叔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可不是嘛,二叔选上村支书后也是这么说的,他说要帮着全村人搞养殖呢!他说只有规模大了,名气才能大,才能引来客户。哥,我觉得二叔说的挺在理。”
哥俩聊了一路,很快就到了村里。刘辉远远看去,村里还是像往常一样,黑漆漆的一片,几乎看不见灯光。农村人节省,每到晚上,家家户户只亮一盏灯,本就微弱的灯光,透过窗户掩映在村里的树林里,几乎看不见什么亮光,只能听见几声狗吠声,远远地此起彼伏。
“娘,我哥回来了!”刘军一进门就嚷嚷着。
“回来了?你爹刚才还念叨着呢,可算回来了!”一位年迈的妇女步履蹒跚着从后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头发已经有些花白。
“娘,我回来了!”刘辉走上去,接过娘手里的盘子,接着问道:“我爹呢?”
“你爹在屋里给你预备着饭菜呢。还没吃吧,一定饿坏了。”刘辉娘疼爱地看着儿子。
“还行,不饿。”
“走吧,去里屋吃饭去。”
北方农村的宅子一般很大,进门是一间小屋,基本上放置一些农用的器具,再往后就是一个大院子,院子北边才是正室,东西走向,坐北朝南。刘辉穿过院子的时候,看见那颗柿子树已经挂满了累累果实,只是在黑夜里,看不清颜色。
“爹,我回来了!”刘辉叫着。
“来了?赶紧歇歇吃饭吧,一家人都没吃,都等着你呢!”一个同样年迈的汉子正弯着腰在桌子上摆弄着菜盘子,听见刘辉的声音,慢慢抬起了头,笑容在脸上一点点荡漾开。刘辉见父亲穿着一件中山装式的藏蓝色大棉袄,胸前的口袋有些破旧,还有几块油渍。头发依旧剪得很短,额头上的皱纹还是那么深,只是背仿佛驼得更厉害了。
“你们都没吃?”刘辉多少有些惊讶。
“你没回来,你娘非不吃。”刘辉爹笑了笑,说道:“来吧,今晚咱家吃个团圆饭!”
说话间,刘军一手拎一个小板凳跑了过来,刘辉娘也拿着碗筷走进堂屋。刘辉看了看眼前桌子上的饭菜,一盘猪肉烧蒜薹,一盘土豆丝,一盘油炒花生米,一盆烧小鸡,还有一碟酱豆,一个扁平的草筐里摊着一厚摞还散着热气的烙馍。
“傻愣着干嘛,赶紧坐下吃吧。你爹知道你来,今天特意宰了一只鸡,又跑到集子上去买的猪肉。”刘辉娘笑着说。
刘辉在一家人的注视下,慢慢拿起筷子,眼前却浮现出李璇家的那顿饭,愈发感到手中的筷子有千斤重,“爹,娘,小军,你们都吃啊!”
“哥,你先吃!”刘军笑道,随手从馍筐里拿出一张烙馍递给刘辉。
刘辉接过烙馍,在桌子上铺开,又放进一些土豆丝和酱豆,仔细地卷起来,放入口中,“嗯,真香!还是家里的烙馍好吃!”
“我就知道,你肯定想吃烙馍了!”刘辉爹笑得一朵花似得,得意地看着刘辉娘。
“哥,你吃肉。”刘军夹起一块猪肉,送到刘辉碗里,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嗯,这猪肉就是香!”
“爹娘,你们也快吃啊!”刘辉说道。
吃完晚饭,收拾好碗筷,刘辉对刘军说:“我那个行李呢?”
“放在外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