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凌波说我的爱太沉重,他受不了了,早就想和我分手了。现在毕业了,终于可以有勇气说出来了。”张宇叹了口气。
“凌波是这样说的?”刘辉满心狐疑。
“嗯。或许对一个人太重视了,也不好。”张宇抬头看了看天。
“李波这死小子,我一会去找他。你放心,我一定会问个水落石出的。”李璇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更让刘辉迷糊地直挠后脑勺。
“对了,你这会怎么又跑来了?”李璇又接着问刘辉。
“嗯,是这样,我刚从辅导员那里回来,他告诉我,我被系里评选为省双优生了!这下好了,我去上海有希望了!”刘辉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真的?”李璇的眼睛也开始放光,“这下好了,你完全有条件去应聘了!”
“你们去应聘什么?”张宇在一旁听的是一头雾水。
“嗯,我们准备毕业后去上海找工作。我已经在上海的一家汽车贸易公司应聘到了一个职位,刘辉也想去那里,可是英语条件不够,对方说如果是校级优秀毕业生,可以考虑放宽条件,我们还正愁着呢,怎么这么巧,刘辉就被评上了!”
“你们毕业准备一起去上海?”张宇问。
“嗯,我们准备去上海闯荡一下。”刘辉憨厚地说着:“不是你说的么?要给心爱的女人一个温暖的港湾。”
“你说的?”李璇也纳闷地看着张宇,然后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是你劝刘辉和我一起去上海的,对吗?”
张宇苦涩地笑了笑,点了点头。此时此刻这对璧人的幸福,在他眼里是如此扎眼。
“你们聊吧,我先走了。”张宇把连帽运动衫的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佝偻着身体,消失在刘辉和李璇面前。这个蜷缩的背影,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趾高气扬、生龙活虎,看上去很是落寞。
刘辉和李璇简单聊了几句,便回宿舍准备个人申报优秀的有关资料。刚走到宿舍楼下,远远地看见高卫军低着头站在一位老人面前。老人估摸着有六十多岁的样子,微微佝偻着腰,头发花白,上身是藏蓝色的粗布褂子,下身是一条肥肥的黑色裤子,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布鞋,没有穿袜子,露出了干瘪粗糙的脚面。
“娃啊,这是给你的,不多,四百元,你省着点花吧,马上就要毕业了,找工作花钱的地方多。今年家里收成不好,粮价又跌了,去年的莲子也没卖上什么价钱。你弟弟妹妹上学也都是跟着要钱,昨天才给你弟交了二十多块钱的学杂费,这四下里张嘴,爹的手有点紧。爹来看你一趟不容易,来回车票就花了不少。我本不想来的,可你姐这些天总是心神不宁的,说好几次在梦里梦见你病了,还说自打你离开家就没见过你。俺被你姐这个梦闹腾的心里也不踏实,所以找个空来看看你,现在知道你挺好的也就放心了。家里也都还行,你呢就在学校里好好读书,这不快毕业了么,毕业赶紧找个好工作,也能给爹搭把手。俺这一天天老的,快不中用喽!”
高卫军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刘辉远远地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犹豫了好一阵,才缓缓地从他爹手里接过那四百元钱。想了想,便快步走上前去,主动打起了招呼:“卫军,在这干嘛呢?这位是……”
高卫军闻声急忙抬起头,看见刘辉走过来,又赶紧转过脸,偷偷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咕哝道:“没什么,俺爹来看俺哩。”
“哟,是大叔来了?还不快去寝室里坐坐?”刘辉笑着望着眼前这位老人。
“不了,不了,俺还有事,就不过去了。你是俺娃子的同学吧?嘿呦,这小伙长得真是精神!嗯,有福相,有福相啊!”
“爹,你啥时候学会看相哩?”高卫军红着眼睛苦涩地笑了笑,“这是俺同学,也是俺老大,刘辉。”
刘辉看了看高卫军,见他眼角依然留有泪痕,于是笑着说道:“叔,您这年纪看着和我爹也差不多,托您的福话,将来我要是真享福了,一定请您老吃大餐,再不然,您认我做干儿子算了,将来我和卫军一起给您养老!”
“成!成!这敢情好,俺老汉又多了个有学问的儿子!”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堆起笑意。
“爹,中午吃了饭再走吧。”高卫军拉着老汉的手,不舍地说着。
“不了,吃了饭,下午就没车回去了,还得再住一夜,又得多花一晚上的住宿钱,这城里的旅馆可贵着呢!”
“没关系,您就住我们寝室好了,睡我的床,我和别人挤一床就成。您爷俩多久没见了,也好好说说话!”刘辉说道。
“不了不了,俺们这样的,去了别让娃们笑话。俺下午就赶回去,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呢!”
“爹……”
“成了,别磨磨唧唧的了,爹先回去了啊,你记着爹跟你说的话,好好学,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就成了!”
“爹……”高卫军的眼眶又红了。
“俺走了啊,辉娃子,你们弟兄俩多照应一下啊!”
“您还真走啊?”刘辉说道。
“真走了,得赶火车呢!”
“爹,我送您到车站。刘辉,你先回去吧!我去送送俺爹。”
看着高卫军爷俩渐渐模糊的背影,刘辉的心情突然就沉重起来,不知怎的,他也想起了他的父母。
凌波这几日像是大病了一场,整个人一点精神都没有,甚至连平日里的强迫症都顾不上了,每次从外面回来就直接爬上了床。高卫军和庄新城见了,都觉得十分奇怪。这一日下课后,凌波无力地推开宿舍房门,进屋就一言不发地上了床。
“凌波,你没事吧?”庄新城用手摸了摸凌波的额头,一点都不热,反而十分冰冷。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凌波没有睁眼。
“那你就多休息一会,回头我帮你从食堂打饭过来。”高卫军也关心地说。
正说着,潘强一脚踢开了寝室的门,大声嚷嚷着:“结束了,都他妈结束了!”
“怎么了?”高卫军也问道。
“我和孙文静,今天正式分手了!”
“你们不是早就嚷嚷着分手了么?”庄新城不屑地说。
“原本还想着有一点希望的,现在看来,随着毕业就真的要拜拜了!”潘强一屁股躺倒在床上,忧伤地说着:“现在总算明白了,校园爱情就是只限于校园里的爱情,走出校园就会消失。”
“也有不消失的,关键要看是不是真爱。”一直在床上睡觉的陆伟终于发话了。
“有时候,是真爱,也会分手。”凌波幽幽地冒了一句,眼睛依然闭着。
这个关于爱情的话题,让充满年轻气息的男生宿舍一时间变得伤感起来。凌波和潘强,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
“还是我们这样没有对象的好,不用太伤感。”高卫军也喃喃地说:“不过,大学生活中,没有恋爱过,会不会是一种遗憾呢?”
“想那么多干嘛?现在不恋爱,你以后也会恋爱的。”陆伟轻松地说着。
“你呀,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庄新城笑着戳了戳陆伟的鼻子,接着说道:“说真的,就要毕业了,还真舍不得你们。今后要想再见面,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了。”
“就是啊,我也很舍不得。这辈子有你们几个兄弟,我很满足了!”高卫军也接着说。
“这些年虽然我有点特立独行了,不过,我也是真舍不得大家。”潘强也说道:“我提议,找个时间,大家一起去照张合影,也算是我们218寝室的全家福了,好吗?将来大家天各一方,想念对方的时候,也能拿出来看看,看看我们曾经的青春记忆。”
“潘强这个提议好,我举双手赞同。”陆伟附和着。
“要毕业了,你们都有什么打算?”高卫军问道。
“我已经准备继续考研了,家里也支持我。”陆伟说。
“我准备回老家考公务员,公务员这个职业相对稳定一些,我不是一个喜欢在外漂泊的人,有一个家,一份稳定的职业,我就满足了。”庄新城也说着。
“我准备去广东闯荡一下,看看能不能捞到我人生的第一桶金。”潘强意气风发地说着:“我算是明白了,这年头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妈的,她不就是觉得我家里穷、没有后台嘛,老子非得混出个人样来让她瞧瞧!总有一天,我要让她为她今天的选择而后悔!”
“敢情你活着就是为了跟她赌气啊!”高卫军嘲笑地说着,又转脸看着凌波,问道:“你呢?凌波?”
“我?准备回老家,至于做什么,还没想好。”凌波黯然地说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抬眼问高卫军:“卫军,你呢?考研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
“考研?还是算了吧!我也准备回老家了,去给村里的孩子当老师去,我的理想得和你的同步对不对?要不然怎么能体现咱感情铁呢!”高卫军自嘲地说:“考研怪累的,还是早点工作吧,也能花上自己挣的钱,心里舒坦。其实,给孩子当老师也挺适合我的。”
“嗯,或许那样,你会更有成就感。”凌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样吧,再过几天,就要正式毕业了,兄弟几个好好醉一场,怎么样?”庄新城激动地提议。
“一致赞同!”寝室里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大声叫着。
校园外的咖啡小屋,李璇望着热气腾腾的咖啡,问着李波:“说说吧,你和凌波到底是怎么了?”
“没怎么啊!”李波一脸不耐烦。
“你是我弟弟,你心里想什么是瞒不过我的,说实话吧。”
“实话就是没怎么样。”
“你到底想怎么样?”李璇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你想把我们这个家毁了,把爸妈对你的期望毁了,是不是?我告诉过你,凌波和张宇的感情,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你不要去趟这个浑水,你也没有资格去搅和。凌波,他永远只能属于张宇,不会属于任何人,你醒醒吧!你要是在这条路上继续执迷不悟,到头来只能是毁掉你自己的幸福,还有我们这个家!”
“是张宇找过你了,对吧?”李波的身体很轻松地向后面的沙发靠了靠,不慌不忙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在李璇惊讶的目光中,潇洒地抽出一根,点燃后送进嘴里,旁若无人地吞云吐雾起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李璇气得浑身发抖。
“抽烟还需要学么?”李波斜着眼睛看着李璇。
“李波,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简直就是一个小混混,就是一个……痞子!”
“我的亲姐姐,抽根烟而已,至于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嘛?那我要是告诉你,我还嫖过妓,而且还是个男妓,你是不是要和我断绝关系啊!”李波邪恶地凑近李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又把嘴里的烟吐在李璇脸上,呛得李璇一阵咳嗽。
“你……你说什么?”李璇猛咳嗽了几下,连忙问道。
“我说,我嫖过妓,男妓。”李波慢慢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什么。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在李波脸上响起。
“你真是不要脸!你无药可救了!”李璇气得浑身哆嗦,“我告诉你,你要是再这样下去,就别认我这个姐姐,我也没有你这个弟弟!”
“无所谓,反正也没人喜欢我。”李波用手擦了一下嘴角,脸庞还在隐隐作痛。
“那你是自找的,怪不得别人!”李璇疯了一般地吼道:“我还告诉你,你今后少去招惹凌波,不要像条狗一样,在人家面前摇尾乞讨爱情!”
“我,像狗?”李波脸上慢慢涌起愤怒:“你懂什么叫做爱情吗?你以为天底下就只有你李璇的爱情伟大么?不错,他凌波是张宇的,可我压根也没有想过去招惹他!我爱凌波,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从见他第一眼开始,我就改不了了!我也不想去改!这就是我的命!我就想着默默地去爱他、去关怀他,我这样做怎么就错了?怎么就成了摇尾乞怜了?李璇,你是幸运的,有辉哥一心一意地爱你;凌波,他也是幸运的,有张宇一心一意地爱他!可是我呢?我有什么?爱情对于我来说,永远只是付出,没有回报!你了解过我内心的痛苦吗?你知道朝思暮想一个人,却又不能靠近他的感觉吗?”
“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你要是放开心里的纠结,你就能重新面对人生,面对爱情!”
“如果现在你和辉哥分手了,让你去爱另一个男人,你会怎样?”李波也毫不退让。
“你……”李璇被李波的问题问住了。是啊,前段时间自己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刘辉坚持他的理想,自己真就不能和他在一起了。如果那样,自己在今后的生活中,还能再去爱上另一个人么?
见李璇沉默,李波轻蔑地哼了一声:“你是不是也很难再爱上另外一个人了?我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李波颓废地重新蜷缩在沙发里,喃喃自语:“当你全力去爱一个人后,已经没有勇气再去重新开始一段恋情了。不是不想开始,而是已经耗尽了你全部的热情。你是如此,我也是如此,我们的爱情,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可是,招惹凌波,你是徒劳无功的,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李璇的声音开始苍白起来。
“我没有招惹凌波,我只是在帮助他完成对张宇最纯真的爱情。”
“什么意思?”李璇听罢,疑惑地看着李波。
李波又点起一根香烟,深深地吸了几口,接着说:“你们班是不是有个保送国外留学读研的名额?”
“是呀,听说要保送张宇的,怎么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李波看着李璇接着说道:“凌波知道了这件事,也知道了张宇准备放弃。他猜到了张宇准备放弃的原因一定是因为他。这件事让凌波很难过,他不能为了自己的爱情,去阻碍张宇的大好前途。但他也知道,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让张宇选择出国留学,除非……让他死心,和他分手。”
“这倒是真的,当初张宇能够为了凌波放弃厦大,现在也一样可以为了他放弃留学。不过,不就是三年么,三年之后还是要回来的呀,到时候不就可以团聚了么?为什么非得要分手呢?”李璇说。
“姐姐,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这会儿就傻了?别说是三年,就是三个月,他张宇也受不了!再者,我猜测凌波考虑地应该更为长远。你想想看,以张宇的家庭条件,既然能够在国外留学,就应该会考虑让他在国外发展。我觉得凌波心里更希望的是,张宇能够有更好的前途而不是成为他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如果张宇只留恋着和凌波的感情,就一定不会留在国外深造。这样的话,这份爱对凌波来说,就是一种负担。”
“爱,会成为一种负担么?”李波的这句话,让李璇想起了刘辉的理想,她也开始沉默了。刘辉为了她放弃了自己的理想,这对刘辉来说,会不会是人生中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呢?
“以凌波的个性,他绝不会让自己成为张宇的负担。这就是为什么,我会造成和凌波暧昧的假象。”
“是凌波让你这么做的?”李璇听了反问道。
“不是的,凌波没有要求我做任何事。这些,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李波自嘲地摇摇头。
李璇没有再说话。李波告诉她的这个事实,让她感到意外和震惊。她没有想到,凌波居然可以为了爱而放弃爱!这样的举动,真是常人所不能及。
“凌波,他真不是凡间的人物。”李璇喃喃自语。
“我早就说过了,他是一个坠入凡间的精灵。”李波也若有所思地说着:“姐,这件事情,请你对张宇保密,就当是成全了凌波。”
李璇想了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