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波,明天我们照完毕业照之后,就要各奔东西了,我定的是明天下午的车。”高卫军躺在床上,幽幽地说,“以后有机会,记得来看我。”
凌波的思绪被高卫军的话语从窗外拉了回来,睁着一双朦胧的眼睛,出神地盯着高卫军:“明天下午,你就要走了么?”
“是的,明天下午就走了。我们寝室,我是第一个离开的。”高卫军望着窗外,低沉地说着。
凌波想了想,从床铺上拿下自己平日里珍藏的一个杯子。杯子是不锈钢外壳的,具有很好的保温功能,修长的杯体没有任何图案花纹,简洁到了极致。这个杯子是凌凯峰从国外给他带回来的,这么多年一直是凌波珍藏的宝贝,虽然随身携带,却没有用过几次。在凌波看来,这个杯子能够传递给他爸爸的温暖。
“这个杯子,是我最珍贵的物品,我爸送我的,现在我想送给你。一杯子,一辈子,希望我们的友谊可以是一辈子的期限。”凌波低着头,看着手中的杯子,喃喃地说。
“你爸送你的?这太珍贵了,我不能收。”寝室里,只有高卫军知道凌凯峰的事迹,他很清楚这个杯子对于凌波的意义。
“没什么,用已经逝去的记忆,来纪念正在成长的感情,更有意义。”凌波说着,眼睛又转向了窗外。窗外的夜色朦胧
“凌波,我这辈子就只认你这个兄弟了!”高卫军眼眶也湿润了。
“卫军,抱歉我明天不能去送你。因为我最怕送人,最怕去车站。”
“我知道,你别去送了,我也害怕那个场景。”
凌波停止了思绪,继续收拾起自己的行囊。一些用不到的课本,凌波都仔细地用绳索捆扎起来,有用的书籍,都被凌波放进了大的行李箱。本来在学校就没有什么物品,除了书籍,就是一个记录大学点滴生活的相册。凌波漫不经心的整理着书籍,忽然瞥见《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的书里,飘落一个纸片。凌波从地上捡起来一看,却深深地刺痛了心灵。那张印有厦门大学的明信片,背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凌波默默地看着张宇在明信片上的字迹,往日的一幕幕涌现眼前。
“宇,你为我付出的太多了,也牺牲的太多了。今后的路,你一定要走好,把握住美好的未来!”凌波把明信片紧紧放在怀里,面如死灰。
午夜时分,张宇从酒精带来的痛苦中醒来。寝室里静悄悄的,室友们都睡去了。张宇挣扎着翻了个身,却发现自己身边还躺着一个人。仔细一瞅,却是黄埔,不由心里一阵失落,于是用脚踢醒黄埔,轻声说道:“你怎么在我床上躺着呢?”
黄埔揉了揉眼,困倦地说着:“别提了,你喝多了,回来一直又哭又闹的,还吐的一塌糊涂。我不放心,在这看着你呢。”
“是么?”张宇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软软地接着问:“就你一个人一直在陪我?”
“嗯,我给凌波也打过电话了,他说有空就来看你。你呀,醉酒的时候一直在叫着他的名字。你们到底怎么了?这段时间有点不正常吧?”黄埔也轻轻地问着。
“我们到底怎么了,这个答案,连我自己都想知道。”张宇望着天花板,眼睛十分干涩。
“唉,校园爱情就是这样,长命的不多,看开点吧,兄弟。别说你们两个男人的爱情了,就是男女之间的校园爱情,又有几对能够走到毕业的?感情的事,别太认真,对自己好一点,才对得起自己的生命。对了,你去美国的事情,该签合同了吧?昨天辅导员老师还催着问呢。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不用挤那个独木桥就能读研,是多幸福的事啊!而且还是作为交流生到美国去读研,全校那么多学生,能有几个享受到这待遇的?你看看咱寝室老大、老三和老五,这会子都忙着复习考研呢。我估摸着,这个暑假他们都不准备回家了,报了各种考研补习班不说,还天天起早贪黑地看书、背书。这个苦,你是不用再受了,多好的事儿啊!”
“凌波他……一直没来过?”张宇似乎并没有听进去黄埔在他耳边的唠叨。
“嗯,一直没来过。”
“我知道了,睡吧。”张宇淡淡地说了句,两只眼睛却一直盯着天花板。
这一夜,张宇辗转难眠。直到现在,他还是不能相信,自己和凌波的感情就这样说完就完了。从高中那会自己见到他第一眼起,这个人就一直在他心里挥之不去,仿佛就是自己心头的一个影子,每天都要仔细端详和抚摸一遍,心才会感觉到舒服。为了这个人,自己放弃了厦大的学习,只身来到南京;为了这个人,自己没敢动用家里一分钱,蹬着三轮车到处送货挣钱,风里雨里一送就是四年;为了这个人,自己再不喜欢看书,也得有事没事去图书馆泡着,哪怕只是趴在他身边睡大觉,都会觉得幸福;为了这个人,自己已经决定放弃保研的机会,放弃去美国深造的机遇,只求每一天每一秒都能够陪伴着他;还是为了这个人,自己拒绝了四年来所有女生的表白,一心一意、死心塌地地跟随着他。他张宇可以放弃全世界,却唯独放不下他!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模样,自己所有以为自豪地付出,在这个人的眼睛里,却成了令他痛苦不堪的沉重负担,成为他远离自己的理由!难道,爱不应该沉重么?难道,爱不应该付出么?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
张宇又翻了个身,发觉黄埔早就进入了梦乡。“明天,是学校给我的最后期限了。如果不签约,就视为主动放弃这个名额。凌波,你对我真的这么残忍么?你就真那么绝情?我知道你的性格,但凡你所做出的决定,是不会轻易更改的;但凡你所拒绝的感情,也是决不允许有半点纠缠的。可是,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就真忍心这样对我么?我昨晚喝醉了,你竟然连看都不来看我。我知道你的用意,你是在用行动告诉我,我们之间已经完了,你不想再纠缠下去了,对吗?可是李波,他就真能比我还懂你么?如果我走了,你是不是就感到轻松了?或许,还真会和李波在一起?凌波,放弃一段认真付出的爱情,无异于扼杀一段无比珍贵的青春,你懂么?我不敢想象,如果真和你分手了,我的将来会怎样,我是否还有勇气面对未来!凌波!”
张宇从身边抽出CD单放机,轻轻插进一盘张信哲的《宽容》,一个清澈明亮、却又十分哀婉的男声从耳机里传出来,敲击着张宇痛苦的心灵。寝室里几个人发出平缓的鼾声,在寂静的夜晚十分刺耳,仿佛在哀悼着张宇的爱情。
等黄埔睁开眼时,阳光已经铺满了宿舍,张宇也早就不知道了去向。黄埔愣了愣,起床去梳洗一下,接下来就要忙着整理行囊了。后天,他们班的毕业仪式就要开始了。
张宇一早就来到了凌波宿舍楼下,在晨风里守候着。一夜没睡,眼睛已经明显浮肿。四年来自己无数次进出过这个男生宿舍,今天却再也没有勇气走上去,只能躲在角落里守候,守候命运给他最后的判决。
凌波从楼上下来去食堂吃早饭,刚出宿舍楼梯口就看到了张宇。见到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婉如刀割,脸上却依旧冷漠:“你怎么站在这里?酒醒了?”
“看来,你是知道我喝醉了的。”张宇也是冷冷地问着。
“嗯,昨天黄埔告诉我了。”凌波轻松地回答着,想了想,又接着说:“本来想去看你的,后来忙着整理行囊,没去成。怎么样,好点了吧?”
“谢谢你的关心,我好多了。”张宇听凌波的话语,感觉十分陌生,仿佛眼前这个人只是自己一个普通朋友。
“那就好,一起去吃早饭?”凌波看着张宇,试探性地问着,接着又说:“我已经约了高卫军一起吃的,你要是有胃口,就一起去吧!”
张宇明白凌波话里有话,苦笑着说:“你都约过人了,我就不去掺和了。”
“那好吧,我先走了。”凌波低着头,从张宇身边擦肩而过。
“凌波!”看着凌波的背影,张宇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我们之间,就真的这样结束了么?一切都不可能了么?”
凌波的背影愣住了,虽然距离张宇一步之遥,却始终没有回头,冷冷地扔过一句话:“本来就是一段荒唐的感情,一个荒唐的梦,早就该结束了!你也不要再纠结过去了,天底下没有不会逝去的风景,好好把握你的未来吧!”
凌波说完,正欲迈步走开,就听见张宇在身后又喊着:“凌波,我再问你最后一句:离开我,你是不是真的就感到轻松了?”
凌波依旧没有回头,隔着空气甩过两个字:“是的”,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张宇傻傻地站在风里,看着这个曾经真实的背影在视线里一点一点变得虚幻、模糊。
“你去找过他了?”李璇看着张宇红肿的眼睛,心疼地问。
“是的,找过了,依然没有任何结果。我就想不通,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步田地了呢?”张宇坐在咖啡小屋的沙发上,十指痛苦地插入头发。
“我也去问过李波了。”李璇轻轻说着,盯着张宇的脸色。
果然,张宇听到这个,急忙抬起头,一双渴望的眼睛盯着李璇,希望能从李璇口中听到一些能够给他希望的信息。
“李波说,他和凌波就是好朋友关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
“不可能,凌波空间里的日志,李波都有十分暧昧的评论。”张宇的眼睛里冒出嫉妒的火焰。
“那凌波回复了他的评论没有?”李璇又问,张宇听李璇这样说倒是想了起来,似乎凌波并没有对李波的评论作任何回复。
“没错,我弟弟是暗恋他,可是据我分析,这一次和他没关系。因为……他从来就没有走进过凌波的心里。你和凌波的问题,应该还是出在你自己身上。”
“出在我自己身上?”张宇听着这话有点耳熟。
“是的。或许你的爱真的太沉重了,压的凌波喘不过气来,让他有一种负罪感,所以他才会选择离开你。”
“负罪感?爱他怎么还会有负罪感?”张宇是越听越迷糊。
李璇不无怜惜地看着张宇,从鼻孔里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以前我喜欢栀子花,买了一盆放在家里,每天都要去看看它,给它浇水、松土、施肥,可慢慢的它的叶子变黄了,于是我很着急,找了很多资料,都说是土壤缺酸导致叶子变黄,于是又隔三差五的往土里施硫酸亚铁,增加土壤的酸性。可以说,为了这盆花我是费尽了心思,可结果呢,花却越来越枯萎,直至最后死亡。后来我问卖花的人,为什么我这么用心还养不好这盆栀子花?当我告诉他我的做法后,他却笑了,对我说花是被我折腾死的。我说为什么?他耐心地给我解释说,没有一盆栀子花是需要每天都浇水、施肥的,水太多会导致叶子发黄、脱落;肥太多会导致烧根。而且,栀子花有一定的向阳性,每天都摆弄它的盆,令它每天受光照的部位不一样,也会导致它的枯萎。你看,养花也是一门学问。后来这个卖花的人又说,其实我并不需要这么费心,一年中除去夏天浇水多些外,其余时间半个月左右浇一次水、一个月左右施一次硫酸亚铁、两三个月略施一次花肥就完全可以了。而且,轻易不要挪动花盆,免得让花光照紊乱,反而生长不好。”李璇仿佛在说故事一般。
张宇听后,久久沉思不语。而后抬起头,看着李璇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或许,我是犯了一个和你养花一样的错误。”
“你眼睛怎么了,这么红?”食堂里,高卫军问凌波。
“没事,估计是风吹的。”凌波揉了揉眼,冲高卫军笑了笑,一起向橱窗走去。
“这位同学,明天我也要离开这里了,今天是最后一次给你打饭。”橱窗里那位胖胖的阿姨,和蔼地冲着凌波笑着。
四年来,这个阿姨始终照顾着凌波,从第一次问凌波是不是喜欢吃海带冬瓜开始,就一直没间断的主动给凌波分量超多的饭菜。她是打心眼里心疼这个看着营养不良的孩子,每天来食堂打饭都是省吃俭用,不像一些家境好的学生铺张浪费。
“阿姨,你准备去哪里?”凌波诧异地问。
“我要去分校的食堂了,你也要毕业了吧?”阿姨笑着问。
听了食堂阿姨这句话,凌波才忽然想起,随着近年来高校扩招,本部的校区已经容纳不下越来越多的学生,于是金陵师大准备开设分校了。
“是的,今天正准备来跟您辞别的呢。没想到您也要走了。谢谢您阿姨,这些年您一直照顾着我。”
“客气啥,阿姨觉得你是个踏实用功的好学生,祝你今后事业有成啊!”
“谢谢您,阿姨,也祝你今后工作愉快!您是我大学生活中一个很美好的记忆呢!”
“快去吃饭吧!”阿姨看了看凌波身后长长的队伍,催促着凌波。
凌波留恋不舍得离开了橱窗,和高卫军一起走到一个饭桌,默默地低头吃饭。
“唉,你人缘真好,连食堂阿姨都对你这样。”高卫军笑着说。
“每一个对你好的人,都是与你有缘的人,都需要珍惜。”凌波意味深长地说着。
“就是啊,就像我和你,就是有缘的人。”高卫军叹了口气,接着说:“凌波,这也是我陪你吃的最后一顿饭了,午饭我会在车站里吃。”
凌波闻言,心里很是感伤,抿着嘴看了看高卫军,又把自己饭盒里的一个水煮鸡蛋拿出来,放在高卫军碗里:“再多吃一个鸡蛋吧,今后想吃我的饭,估计也没有机会了!多吃点,下午好有力气挤火车。”
高卫军眼睛红红的,默默接过鸡蛋,大口塞进嘴里,泪花一颗一颗滑落。
“下午,有人送你么?”
“老大和新城送我。”高卫军没敢抬头,生怕不争气的眼泪汹涌而出。
“嗯,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