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波,张宇他走了。”李璇拨通了凌波的手机。
“知道了。”电话里传来凌波颓废的声音。自从厦门旅行结束后,他就又回到了南京,直到估摸着张宇该远渡重洋了,才满身落寞地回到了老家。
“你这么做……不后悔?”
“……不后悔。”沉默许久,李璇听到电话里传来一个肯定的回答。
“那你自己多保重,觉得孤单无聊的时候就来找我们,我们在上海随时欢迎你。”
“谢谢!”
挂掉李璇的电话,凌波瘫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张宇写给他的那封只有五个大字的告辞信,出神地看着眼前新买的地球仪。蔚蓝色的球体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着经纬线,经纬线下覆盖着立体凸出的陆地。凌波用手轻轻转动地球仪,把目光停留在了美国,随即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滑落。内心从未有过的慌乱、孤单和心如刀绞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让凌波不知所措。他挣扎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刚从楼下小商店里买来的五元钱一包的渡江牌香烟,哆嗦着从里面抽出一根,点燃后猛抽几口,又被呛得不住咳嗽。从不吸烟的他,这些天香烟竟成了他排解寂寞最好的方式,似乎只有在烟雾中,才能麻醉自己的神经,才能看见张宇的模样。抽完了一根,凌波又摸索着掏出一根,点燃后继续贪婪地抽着。弥漫的烟雾中,耳边似乎回响起高二那年张宇的声音:“我叫张宇,你叫什么?刚才老师介绍我没听清”……“下课了,一起去厕所?”……“小波,我总感觉你有点孤独”……“不怕,你还有我呢。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一起做饭、一起洗衣服、一起去海边散步,等到我们头发都白了,都走不动的时候,我们就坐在海边聊天,直到眼睛再也不能睁开”……
凌波的心仿佛被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割着。心为什么会这么疼?为什么?怎么样才能减轻这种痛苦的折磨?凌波内心狂乱地喊着,拿起剩下的半根香烟,看着左手的手腕,疯狂地按下去……
青烟从洁白的皮肤上升腾而起,伴随着一股烤焦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凌波痛苦地闭上眼睛,却感觉皮肤上的疼痛还是不能减轻内心的痛苦,于是又举起香烟,再一次往手腕另一处皮肤上按下去……烫过的皮肤先是一片红肿,很快就起了一个大大的水泡,凌波看着手腕,咬着嘴唇,任泪水默默流淌。
空荡荡的房间里,显然还留有张宇的气息。凌波望着床上凌乱的被子,不用猜都知道张宇曾经在这里过了夜。他是在等自己吧?凌波心疼地想着,轻轻用手抚摸着那褶皱的被子,却没有去把它折叠整齐,而是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去感受那似乎还留有的体温。过了一会,凌波索性脱去衣服,把张宇的那封信放在枕边,侧身躺在那一团被子旁边,一只手搂住被子,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咬在嘴里,小屋里发出男人刻意压低的哭泣声。
第二天,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了昏睡中的凌波,凌波抚摸着自己冷凉的身体,挣扎着起床,走进了卫生间进行洗漱。今天他有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去市政府找张市长,看一看究竟市政府还能否兑现给他分配工作的承诺。卫生间的镜子里,映出了凌波一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庞,一夜没有盖被子,被夜风侵袭的眼睛开始红肿,布满了血丝。凌波叹了口气,用冷水认认真真地洗了把脸,又对着镜子把凌乱的头发认真梳理了一番,露出了前额,让自己看起来有点精气神。
“爸,妈,我要去市政府了。其实,我并不是很想去找他们,因为凭自己的努力我相信还是可以找到一份职业的,只是我觉得这是他们当初对爸爸的一份承诺。无论怎么样,我去一次,也算是给爸爸的一个交代吧!爸,您放心,无论他们给不给我安排工作,安排什么样的工作,我都会像您教育我的那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绝不给您丢脸。”凌波对着父母的遗像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临出门前,凌波站在自己的衣橱前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挑了一套基本上没怎么穿过的藏青色西装,里面搭配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没有系领带,而是随意地将领口的纽扣散开几颗,露出了修长光洁的脖子。走到客厅,凌波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塑料公文袋,里面装着他的毕业证和派遣证,然后换上一双黑色的皮鞋,走出了家门。
市政府大院还是那样的庄重质朴。凌波远远地望着这座掩映在青松、修竹之间的三层小楼,又依稀仿佛看见了凌凯峰带着微笑向他走来。
“您好,我来找张副市长。”凌波对值班室的人员礼貌地说着。
“是找张健副市长?请问您是?”
“我是他……朋友的孩子。”四年前自己来市政府的那一幕又开始重新上演了,只是当年那个带他去见张副市长的秘书,早已不知去向。
几番周折后,凌波终于被允许在值班人员的带领下上了二楼。整个市政府的楼层都是行色匆匆的人,每一个人都脸色凝重,屏住呼吸,仿佛随时随地会出现紧急情况似的。在凌波的印象中,张副市长原先是在三楼办公,看来如今已搬到了二楼了。
“张副市长搬到二楼了?”凌波随口问着。
“看来你以前也来过这里呀?是的,他现在是市委常委、副市长了,所以就搬到了二楼办公。”值班的小伙子神秘兮兮地解释着:“二楼,都是常委,其他副市长都在三楼。”
“难怪呢,二楼的气氛这样严肃。”凌波心里想着。他知道,成为市委常委就意味着进入了市委班子,对全市的人事任免等重大事项有着话语权,在外人眼中自然会比普通副市长高出一等,待遇自然也就不一样了。看来这些年,张副市长的仕途十分顺畅。
“到了,你等一下。”值班人员对凌波说着,轻轻敲了敲秘书的房门。秘书办公室的门是敞开的,值班小伙子只是象征性地敲门,提示客人已经来了。里面一个年轻的秘书正伏案写着什么,听着敲门声才抬起头来,一双不大的眼睛飞快地上下打量了凌波一番,目光严肃而犀利,见凌波一身穿着不凡,又器宇轩昂的模样,于是客气地说道:“您稍等一下,我去给张副市长报告一下。”
虽然语气是客气了些,但凌波始终没有从这位秘书脸上看出任何微笑,仿佛这里的人永远都是那么小心翼翼、谨慎异常。
在秘书通报后,凌波走进了张副市长的办公室。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办公室里正后方,摆着一张偌大的办公桌,张健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文件,仿佛在沉思着什么。身后是一张《日出山河图》,大写意的手法下,一轮红日越过云霞,冉冉升起,山岭蜿蜒巍峨,云霞飞瀑如带,层林尽染如血。通篇画作都是用赭石加少许朱红作为底色,山峰用浓墨勾筋,丛林以淡墨晕染,山谷间用三青晕开薄薄的晨雾,与万丈红光晕染在层峦叠嶂间相映成趣。办公桌的右后方是一棵发财树,青绿色的叶片惬意地舒展开来。左后方靠墙摆着一张红酸枝小花架,上面供着一座灵璧奇石,三尺来高,青黑色的石皮上皱觳叠浪,岩窦纵横,空穴委曲,孔孔相连,整体自然天成、大璞不雕。办公室左边的墙壁上,并排挂着两幅玻璃镜框装裱好的保密规定和纪律要求,被对面大玻璃窗里透过的阳光照耀得闪闪发光。办公桌对面靠近进门的地方,则摆放了一双两单的黑色皮质沙发,一团和气地围成一个狭小的空间。
“张市长,凌波同志来了。”秘书进门就轻声说着。
张健抬起头,从文件后面露出两只眼睛,先是眯了一下,紧接着满脸笑容地说道:“哎呦,这是小波啊,都长这么高了,叔叔都快不认识了。嗯,长壮了,更帅气了!来来来,快点坐下。小赵,倒水。”
年轻的秘书看了看自己领导的表情,赶紧微笑着让凌波坐下,又忙不颠地取出一次性茶杯,放进一小撮茶叶,倒进热水,轻轻放到凌波对面的茶几上,然后急忙退出房间。
见秘书出了房间,张健这才笑呵呵地走出那张大大的办公桌,走到对面的沙发上,与凌波并肩坐在了一起,疼爱地说道:“这么多年,生活得还好么?”
“谢谢张叔叔关心,一切都还挺好的。”凌波看着张健,笑了笑。
“这次来找张叔叔,是有什么事情吧?”张健又眯起了眼睛,肥胖的身子往沙发后靠了靠,双手习惯性地交叉放在肚子上。
“是的,今年我大学毕业了。今年大学毕业生实行改革,国家不再包分配,实行双向选择,需要自己找工作。记得我爸爸去世的时候,市政府曾经说过烈士的后代可以考虑安排工作。所以这次来……就是想来跟您咨询一下,不知道有没有一些岗位,可以让我去锻炼的。”凌波不紧不慢地说着,眼前又浮现出凌凯峰的笑脸。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真不好意思,张叔叔,总是麻烦您。”
“哦,是这样啊。”张健点了点头,沉思了一下,说道:“当初你爸爸去世的时候,黄市长是有过交代的。不过,当时没有形成文字性的东西,比如像会议纪要之类的文件。眼下,黄市长已经调离了本市,情况可能会有一些变化。不过孩子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帮助你的,虽然我不分管教育部门,但市政府当初有过的承诺一定会兑现。关于你的情况,我会给新任市长报告,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这也是对凌市长的交代。”
谈到凌凯峰,张健脸上挤出一丝痛苦的表情,接着又问:“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我是金陵师大的历史系毕业生,这里是我的毕业证和报到证。”凌波打开了自己的塑料公文袋,拿出了证件递给张健,张健接过来,认认真真地看了看。
“哦,是师范生啊,看来进学校是最好的选择。当老师专业对口,而且工作环境也相对纯净。”张健说话间,把证件又还给了凌波,两道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
“我也想进学校的。”凌波接过张健的话题说道:“机关的工作并不适合我。”凌波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这栋楼里人的脸色,“我有教师资格证,本来可以直接应聘考学校的工作,不用麻烦叔叔的,只是不知道市里现在的就业政策是怎么样,以我的学历可不可以留在市里的学校工作,所以才会来找您咨询一下。当然,如果有困难就算了。”
凌波的这个想法是有原因的,他想守着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家,这辈子都不远离。那个家里虽然冷清,却有他思念的亲情,还有他的爱情,有他所有欢乐和痛苦的记忆。那个家就像是蜗牛的背壳,虽然脆弱的不堪一击,却能够给他些许安宁与温暖。
“好,张叔叔知道你的想法就好办了!我会考虑一下如何安排。你就等着消息吧,可以先去市教育局报道,把相关的手续先办理了。”
“谢谢张叔叔!”凌波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心里不免有几分感激,于是一番感谢后便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