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莱克星顿市,晴空万里。周六一早,张宇慵懒地从床上爬起来,习惯性地走到阳台舒展一下筋骨,却看见永恩一个人在楼下打着篮球。
“死棒子!”张宇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回到床边开始穿好衣服。今天他要去王叔叔家参加家宴,虽然内心极不情愿,可人家都帮着定好机票了,也实在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张宇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黑色套头卫衣,蹬上一条洗得发白的蓝牛仔裤,拎起一个黑色单肩背包,摇摇晃晃地下了楼。来肯塔基不久,他便养成了早晨起床不洗脸、不刷牙的习惯。为了能多睡十分钟,这些生活小节他能免都免了。
刚下楼梯,就看见露丝热情地打着招呼:“嗨,宇,今天有时间一起去野餐吗?”
张宇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歪了歪嘴角,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不顾几个女生面面相觑的表情,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出了宿舍。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飞行,飞机稳稳地停在了纽约的机场。走出机场,就看见皮特早早地等在出口。
“嗨,宇,还好么?”皮特依旧热情地嚷嚷。
“挺好的。”张宇绷着脸从嘴里简短地蹦出三个字便不再吭声,皮特见状,自觉没趣,也不再多说话。
车子开到了王新彦家里,皮特敲了敲门,房门慢慢打开,从里面露出了一个女孩的身影。张宇跟在皮特身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只是这一眼,张宇却瞬间惊呆了:眼前这个女孩一席白色长裙,身材高挑,乌发披肩,圆润的鹅蛋脸上,两道峨眉浓淡相宜,一双桃花眼似雾非雾,幽怨含情,鼻梁高挺,粉唇湿润,左手扶在门边,淡淡地看着皮特和张宇。张宇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词:空谷幽兰。
“哈喽,许小姐!”皮特热情地拥抱了一下女孩,女孩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好奇地打量着张宇。
“这是张宇,你们家今天的客人。”皮特调皮地挑了挑眉毛。
“您好!”张宇如梦般地伸出自己的双手,眼睛却再也没有从这女孩身上离开过。眼前这女孩的气质,总让他觉得格外熟悉,尤其是那双眼睛,清冷中弥漫着雾一般的迷离,那种云淡风轻的样子,让张宇感觉熟识已久。
“小宇来了啊!”王新彦闻声出来,笑呵呵地搂着女孩的肩头,接着说道:“这是我女儿许诺,你们认识一下吧!”
“许诺?”张宇心里纳闷,难道她不应该姓王吗?
许诺似乎看出了张宇的疑问,淡淡说道:“我随我妈妈的姓。”
声音不大,却灵动飘逸。
“诺诺,你陪小宇聊会天,爸爸厨房里还有几个拿手好菜没做出来。皮特,你来给我帮个忙。”王新彦给皮特使个眼色。
看着王新彦和皮特进了厨房,张宇顿时感到局促不安起来,不知道该如何聊天。许诺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里,眼神空洞地看着茶几上一个木制的灯塔工艺品。一时间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处的落地钟有规律地摆动。
张宇顺着许诺的眼神望去,只见茶几上灯塔半尺来高,白色的塔身上,镶嵌着蓝色的救生圈和几只小巧的海星,塔顶是蓝色的铁皮,看台上用铁丝围成一圈栏杆,同样刷着蓝色的油漆。
“你喜欢灯塔?”张宇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喜欢大海。”许诺并没有正眼看张宇,依旧盯着灯塔,喃喃地回答。
张宇心里一怔,自言自语地说道:“喜欢大海……”
“怎么,你也喜欢海?”许诺转过脸,雾蒙蒙的眼睛盯着张宇棱角分明的脸庞。
张宇差点跌落在许诺的眼神中,这眼神和他太相似了!这世间怎么会有眼神如此相像之人!“不,一定是自己的错觉!心底那个人的眼神,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自己只不过是太思念他,才会把稍微有一点相似的眼神归结在一起。”张宇暗暗对自己说。
“是的,我喜欢大海的宽广,无垠,深沉。”张宇回答。
许诺听了,面无表情转过脸,继续看着灯塔,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更喜欢海的粗犷,波涛汹涌才是海的本质。”
一个女孩竟喜欢波涛汹涌的大海?张宇对她的这个回答十分意外。许诺从沙发起身,弱柳扶风般地从张宇面前飘过,径直走到客厅对面的一个小房间。不一会,里面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钢琴声。
钢琴,又是这该死的钢琴声!有多长时间了,张宇一直刻意回避钢琴,他怕听到钢琴声,那琴键击打出来的每一个声音,似乎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灵魂。
房间里的琴声时而缓慢,时而急促,仿佛一股暗流不停涌动。乐曲行走到中部,急促的快板把旋律推向了高潮。此刻张宇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走向琴声传来的房间,只见许诺端坐在一架黑色三角钢琴前,专注地看着琴键,手指在黑白色谱上飞舞,披肩秀发也随着节律不停摆动。
张宇看着眼前的景色,恍然间仿佛回到了那年金陵师大的开学典礼,也是在这样一架钢琴前,同样一个挺拔的身影,在键盘上流动出绝美的旋律。
乐曲在疾风骤雨般的旋律中戛然而止,张宇才从回忆中惊醒。
“这是什么曲子?”张宇轻声问道。
“肖邦的练习曲,大海。”许诺依旧淡淡地回答,缓慢地把手指从琴键上挪开。
“你……练琴很久了吧?”张宇虽然不懂琴,但听许诺弹得行云流水,料想一定学了很久。
“嗯,从小就练了。”许诺转过脸,看着张宇,微微一笑,笑容纯净的宛如春风里的百合。
“我妈妈喜欢钢琴,所以让我从小就练习了。”许诺接着说道。
“我……也喜欢听钢琴曲,可是,我不会弹。”张宇说这话,感到十分艰难。
“你平时不住在这里?”张宇接着又问。
“我平时和妈妈住在一起,有时候周末会过来,楼上是我的房间。”
“楼上?”在张宇印象中,二楼的卧室除了王新彦的,好像就只有自己第一天来美国时住的那间了。
“对呀,在二楼。一起上去看看吧,正好我也要去拿一件东西。”许诺轻快地说道,并不等张宇回答便起身离开,仿佛他张宇去与不去和她并没有关系。
张宇就是有一个贱脾气,人家越不拿他当回事,他就越对人家黏糊。见许诺不冷不热地邀请,张宇反而觉得必须要跟她上楼看个究竟。果然,许诺说的卧室,正是他那一晚住过的。难怪他当初还一直纳闷,为什么这间没有人住的房间会整理的那么干净整洁,只是当初看着房间里的陈设,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是一个女孩的住所。
推开房门,房间里飘过一阵淡雅的香味。张宇嗅了嗅鼻子,顺着香味找过去,原来在书桌上放置了一盆花卉。这花有些奇特,一尺来高,洁白的种球半掩在盆中的泥土里,翠绿色的叶子像兰花一般舒展开来,两朵鹅黄色的花朵从绿色的花茎中抽出,六片花瓣平整地展开,中间一个黄色的酒杯状副冠,十分别致。
“这花……”张宇失声惊叫起来,“太像水仙了!”
许诺闻声,惊讶地转过脸看着张宇,原先雾蒙蒙的眼睛,此刻变得十分清澈:“你也知道水仙?你也喜欢水仙?”
“啊?我……对,我也喜欢水仙。”张宇使劲咬着嘴唇,感觉内心深处的伤疤正一点点被人撕开。
“太好了,我也喜欢水仙!”许诺欢快地说道,“水仙又叫姚女花,不过,她是一种苦命的花,只是一味默默付出,并不求回报。可恨这世间有多少薄情人,只贪图水仙的一时鲜艳,等水仙生命耗尽时,便把她无情地丢弃。”
此刻的张宇简直要疯了!这话,怎么能从眼前这个女孩嘴里说出来呢?这句让他烂熟于心的话,只能是那个人嘴里说出来的呀!
“只可惜,这个不是中国水仙,是荷兰水仙。”许诺略略瞥过眼前的水仙,轻描淡写地说道:“他没有中国水仙的灵气,只有令人讨厌的俗媚。”
“那你为什么还把它放在房间里?”张宇脱口而出。
“不是我放的,是我爸爸放的。在美国,很难买到中国水仙。”许诺低下眼睛,长长的睫毛显得那么无力,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有些事情,是无法取代的。”
张宇的心脏像是千万根针扎一般,如果不是许诺站在自己眼前,他真想在墙壁上猛揣几拳!是的,这世间万物,总有一些事情是自己无法掌控,却永远也无法取代的,只能在心底留下一个深深的烙印!
“小宇、诺诺,过来吃饭了!”王新彦在楼下喊道,许诺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转身向楼下走去。
望着许诺翩然离去的背影,张宇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是在做梦么?这一切都是在梦境中吗?不对,我是认错人了,我一定认错人了!张宇拼命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好让大脑有一点清醒的思绪,可是耳边却总不时响起许诺的话语:“有些事情,是无法取代的……”
一楼的餐桌上已经准备就绪,餐桌中间一瓶洁白的玫瑰配着紫色的薰衣草干花,清新异常。王新彦和皮特已经坐在餐桌的两头,张宇和许诺则各坐一侧。桌子上摆放了四套餐具,洁白的餐巾已经铺好,餐盘右侧放着闪着寒光的刀叉、洁白的象牙筷子和晶莹剔透的高脚酒杯。每一个餐盘前面,还有一个盘子,盛着切放整齐的水果片
“来来来,我们一起吃个家宴,欢迎小宇来到美国。”王新彦笑着说道,皮特赶紧把桌子上酒架里的一瓶红葡萄酒打开,在每个人面前的高脚酒杯中斟了一点,红红的液体顺着杯壁缓缓落入杯底。
“来,共同举杯庆贺一下!”王新彦第一个拿起酒杯。
张宇端起酒杯,说了句谢谢,便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却发现许诺并没有端起酒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头吃着盘子里的水果。
“王叔叔,给许诺倒一点饮料吧。”张宇心想这个女孩应该不喜欢喝酒。
“我从不喝饮料。”许诺冷冷地说道,并不抬头。
张宇顿时闭了嘴,十分尴尬地看着王新彦。王新彦也是一愣,紧接着笑着说:“小宇,你吃你的,诺诺平日里不太喝酒,也不喜欢喝饮料。”
“家里还有威士忌吗?”许诺突然说道。
“有,在地下室的酒窖里,我马上去拿。”王新彦先是一愣,紧接着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