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寒冷,如期侵袭了肯塔基。隔着宿舍窗户厚厚的玻璃,张宇穿着Thom Browne的浅灰色羊毛开衫,里面是一件雪白的休闲衬衫,惬意地享受着房间里的暖气,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摩卡,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出神。刚刚才把魔鬼教授的功课复习和预习完毕,张宇此刻的心情格外轻松。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基本上掌握了杰弗里的授课规律,而且凭他的小聪明,他也已经提前预知这些功课可能需要涵盖的知识点,从这些知识点倒查过来,就会很容易知道自己需要哪些参考资料。对于肯塔基的学生来说,只要把课后的预习和复习资料准备充分,挣到学分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这半年多来,张宇已经感到越来越轻松了,望着楼下那几个经常开夜车的女生,心里不免有些暗暗得意。
摩卡的香味,一点点在狭小的房间里散开。张宇并不喜欢花式咖啡,总觉得花式咖啡味道很淡,很花哨,只是在这校园里很难喝到醇厚的意式浓缩咖啡,就像很难吃到正宗的辣子鸡一样。想到辣子鸡,张宇心里不免又是一阵惆怅。半年多了,大洋彼岸的那个人竟然连一个电话都没有。自己的电话号码,早已留给了李璇和刘辉,他怎么也不相信,这半年多来,那个人都没有和李璇刘辉联系过。看来真是人情淡薄,可见这世间最容易变的,就是人心。爱情?真是一件可笑的事情。当初离开凌波,张宇内心深处还有一些愧欠,因为他一直牢记凌波妈妈去世时那封写给他的信:若是不能放手,就做到执手相望两不厌,呵护他一生一世。可如今看来,不是自己无情,而是他凌波无意。
“阿姨,您在天有灵,应该也不会埋怨我的,对吧?”
窗外的雪花越来越大,渐渐模糊了张宇的视线。楼下的罗马花园里已经被皑皑白雪覆盖,那些个花花草草也早就凋零。忽然,一个人影从院子里闪过,一身的白雪,急匆匆地跑进一楼。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永恩刚从图书馆里回来。
“倒霉,活该你被雪淋!”张宇心里暗暗说着,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那一年在金陵师大,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自己也是这样淋了个透心凉,蹬着三轮车到处送方便面。
“我也是活该,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张宇也暗暗骂了一句自己,“我张宇再不会为什么人付出了!我活着一天,就得为自己一天,我要对得起我自己的生命,让那些所谓的爱情通通见鬼去吧!”张宇恨恨地想着,把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
“嗨,宇,在房间里吗?”张宇的房门外响起了永恩的声音。
“烦死了!”张宇心里嘟哝着,极不情愿地打开房门,却见永恩一脸快乐地望着自己说道:“宇,明天是周末,我们一起去玛丽医院做义工,怎么样?我都去过一段时间了。这些日子,医院又多了一些孤寡老人,护士的人手不够,你愿意过去帮帮忙吗?”
“义工?这人真是疯了!”张宇心里惊诧道,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自己桌子上那一大堆的复习资料,还有每个双休日都要去的酒吧,好歹在那里也能挣点外快。去医院做义工?去照顾那群行之将死的老头老太?去和那些血腥的伤口以及充满病菌的医疗垃圾打交道?那不但是一毛钱的回馈都没有,还得搭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一想到这儿,他立刻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去。”
“为什么?”张宇的回答很是让永恩意外。
“我为什么要去照顾那些老人?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张宇的眼珠子透射出一股冷漠。
“他们很可怜的。”永恩感慨地说着。
“可怜?哼,这世间可怜的人多了,你都能照顾过来?”张宇轻蔑地说道:“你愿意去当救世主,那你就自己去做好了,别拉扯上我。”说完,张宇就准备关上房门。
“宇,你不是那样无情的人。”永恩用手抵住房门,专注地看着张宇,“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其实是一个很热心肠的人。”
“哦,我的上帝!拜托你别在我面前装心理专家了好不好!明白地告诉你吧,对我没有利的事,我是一丁点热心肠都没有!别傻了,永恩,浪费那个时间和精力去照顾一群该死的老头老太,太不值得了!”张宇冷冷地说道:“我可没那个闲功夫去管别人的屁事!”
永恩用一种惋惜的眼神看着张宇,摇摇头,又叹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宇,你真是中国人吗?”
张宇摇晃着手里的空咖啡杯,正准备关上房门,听到永恩这没由头的一句话,不由得疑惑地瞪着眼睛说道:“废话,我当然是中国人!你脑子被驴踢了?”
“你不愿意去做义工,是你的自由,只是会让我觉得,你们中国人都很自私,很冷酷。”永恩斜靠在房门边,平静地看着张宇,脸上闪过一丝狡猾。
“妈的,敢用这招来掐我七寸!”张宇听永恩这么说,心里骂道。
“朴永恩,算你狠!”张宇恶狠狠地骂道,一把推开永恩,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明天上午九点,玛丽医院见!”房门外传出永恩开心地笑声。
玛丽医院其实是学校附近一所很小的医院,在国内顶多也就是一个社区医院的规模,只是因为美国医疗条件较好,所以医院虽小却门类齐全。张宇一脸不情愿地跟在永恩身后,一同去的还有同宿舍的几个女孩。看得出,他们似乎已经熟悉了这里的一切,刚到医院便很亲切地和医生、护士打着招呼。几个女生更是很快进入角色,走到一间病房前,开始为床上的老人擦洗喂饭。
张宇两手插在裤兜里,倚在门框外看着他们在忙碌着,脑子里却开起了小差:前几日张文生打电话,要他寒假回国,说是聂文倩很想念他。张宇本来是不打算回国的,因为他实在不想再回到那个让他伤心的地方,想起那个让他伤心的人。王新彦也打过几次电话,告诉他公司圣诞节有盛大的酒会,邀请他去参加,当然,还有许诺。这两件事,都是张宇不想答应的,却一时间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拒绝。尤其是那个许诺,自己从内心而言还真有点不敢见她,至于为什么不敢见,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张宇心不在焉地看着永恩拿起了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有着护士送过来的午餐,缓缓走到了一个病床前,床上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目光已经十分浑浊,骨瘦如柴。
“史蒂文,我来了。”永恩低下头,凑到老者的耳边,轻轻地说着,那话语如同春风一般。张宇虽然正胡思乱想,也忍不住被他温柔的话语扯回了思绪。老者并没有回答,仿佛没有任何反应,永恩微笑着,用一把精致的汤匙,从饭盒里盛出一口奶黄色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成的流质食物,轻轻送到老人的嘴唇边。老人的嘴唇碰触到汤匙,似乎有了触觉,微微张开了嘴唇,永恩则小心翼翼地把食物一点一点送进老人的嘴里。
“慢一点吃,你还有很多的时间,现在屋外还下着雪,我们没有办法出去散步。等你吃好了,估计雪也就可以停了。到那时,我再送你出去转一转看看雪景,好不好?”永恩低着头,自言自语般地从饭盒里又盛出一勺。
张宇看着那软乎乎的流质食物,胃里就忍不住一阵难受。他这人有个怪毛病,最怕见那些软不溜秋的食物,一旦看见就能起一身的鸡皮疙瘩,那感觉就好像密集恐惧症的患者见不得密密麻麻的东西一般。
张宇强忍住胃里的翻腾,扭过脸无聊地看着病房外的过道。
“宇,那边还有一床老人,你能帮着喂一下么?”永恩一脸期待地看着张宇。
“什么?喂饭?”张宇差点就吼了起来,长这么大,他什么给别人喂过饭?再说,让他亲手把这些黏糊糊、软不溜秋的东西送到别人嘴里,想一想就后脊梁骨冒冷气。
“就没有其他护士了?”张宇扯着嗓子叫道:“这么大的医院,护士都去哪儿了?”
“医院其实并不大,护士也并不多。在美国,很多人都习惯去做义工,其中不乏一些成功人士,他们都习惯在工作之余,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别人。”永恩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喂着饭。
“这些人都没有儿女?”张宇依旧不死心。
“有的有,但是不在身边;也有的一辈子孤寡一人。你去帮助他们,给他们一点关爱和尊严,上帝会记住你的。”永恩转过脸,笑意盈盈地看着张宇,“帮助别人,看着别人快乐,自己内心也会感到安慰。其实很多时候,大家做义工,也是寻求自己内心的平静。”
张宇见永恩这样说,也不好再推辞什么,只得乖乖地接过饭盒,拿起勺子,慢吞吞地走到另一床老人面前,咬着牙从里面盛出自己最不愿意看见的食物,生硬地送到老人的嘴边。老人似乎没有反应,送到嘴边的食物顺着嘴角缓缓溜到枕边。张宇只觉得一阵恶心,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却还得拿着纸巾擦拭老人嘴边流淌出来的食物。
“喂,吃饭了啊!……吃吧,吃吧,你快点吃呀!”张宇冲着老人嚷嚷,老人却没有丝毫反应。
“或许是睡着了,你轻轻晃动一下他。”永恩在身边提醒着。
张宇听后,一只手拿着饭盒,另一只手轻轻推了推老人,没声好气地说道:“喂,醒醒,吃饭了。”老人依旧没有反应。
永恩见状,放下自己手中的饭盒,走到张宇身边用手摸了摸老人的额头,又翻了翻老者的眼皮,叹了口气,说道:“他已经去天堂了,我去叫护士。”
张宇一听就炸开锅了,直着嗓门嚷嚷起来:“什么?死过了?你的意思是,我刚才在给一个死人喂饭?”
“在这里,这些人随时有可能逝世,这很正常。很抱歉,宇,我刚才没有注意到……你一定心里感到不舒服了吧?”
“让他们统统见鬼去吧!我可不能再干下去了!”张宇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粗暴的声音,放下手中的饭盒,转身就要离去。
“宇,你不能走,隔壁还有几位老人需要照顾,上帝会替他们感谢你的!”
“上帝是你大爷,让他去感谢你吧!我不认识上帝,我也不需要他的感谢!”张宇气哼哼地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酒精棉球,飞快地擦了擦手,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妈的,真是晦气!一大早就遇见个死人!”张宇从医院里出来,站在街道上,心里越想越憋得慌,一时间望着街道发愣。整条街上行人很少,雪花越来越大,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一片。张宇彷徨了一会儿,实在没有地方可去,于是准备去打工的酒吧打发时间。
酒吧距离医院还是有些距离的,张宇拦住一辆出租车,车子缓慢地开动着,街道两边的建筑在张宇眼中渐渐模糊。车里行驶了半个小时左右,稳稳地停在了一间小酒吧门口。虽然已经十一点多了,但酒吧却刚刚开门营业。老板也知道,这个时间根本不会有什么顾客,索性猫在后堂休息起来。
“嗨,托尼,人都没来?”张宇低着头,穿过酒吧中央狭小的舞台区,冲着后面叫道。
“嗨,海尼,怎么来这么早?这会没有客人呢。”一个胖胖的老板模样的中年男子从舞台后面走出来,穿过昏暗的大厅,热情和张宇打着招呼。海尼,这是张宇来美国后的英文名字。
“我这会没事,过来喝两杯。”
“怎么,心情不好?来杯威士忌?”
“随便吧。”
“稍等,我再给你加一块烤肉吧,中午也没什么人,你陪我喝两杯,算我请你了。”
“你?好吧!”张宇想到了病床上那个死人,心想跟一个活人喝酒总比面对一个生老病死的人强多了!永恩真是一个神经病,自己正经的事情一大堆,还有闲情逸致去做什么义工!也是自己犯傻,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他给激将来了,今后决不再干这样的傻事了!
肋眼牛排的香味混合着黄油的香气,在平板烤炉上渐渐散开,渐渐勾起了张宇的食欲。张宇抿了一口威士忌,一股浓辣的味道在舌尖铺开,刺激得张宇睁不开眼睛。托尼把一张老唱盘放进CD机,里面传出悠扬的歌曲:
if i got down on my knees i'm being with you
if i cross a million oceans just to be with you.
would you ever let me down.
if i climb the highest mountain just to hold you tight.
if i said that i would love you every single night.
would you ever let me down.
well i'm sorry if it sounds kind of sad,
just that worry i'm so worry that you let me down.
because i love you, love you,
love you so don't let me down.
……
张宇从酒吧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寒冷的北风夹杂着雪花迎面扑来,打在脸庞上有一种刺疼。张宇缩着脖子,竖起衣领,带着酒意飞快地叫了一辆出租车,往学校返回。
走进宿舍一楼,就看见珍妮和露丝在客厅里忙的团团转,两个人飞快地从一楼跑到二楼,又飞快地从二楼跑到一楼,从张宇面前穿梭往来,却没有一个人跟他打招呼。
“谁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张宇终于忍不住问道。
“告不告诉你都一样。”露丝从楼上走下,冷漠地说着。
“为什么?”张宇的贱脾气又上来了。
“因为你冷血。”珍妮拿着一条毛巾从张宇身边走过,淡淡地抛过一句话,直把张宇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琳达望着露丝和珍妮上楼的背影,对张宇说道:“中午的时候,永恩昏倒了,在医院里医生对他进行了检查和救治,医生说,他有很严重的心脏病,不能劳累,好在这次是在医院,抢救很及时,否则后果会不堪设想。”
“心脏病?他?怎么可能?”张宇脱口而出,他想起了永恩在篮球场上抱着篮球神气的样子。
“他现在楼上休息,已经稳定多了,我们在照顾他,你……要不要上去看看?”琳达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望着张宇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