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梁王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可知道,韦家背后站着的是谁?”
“知道。”宁华姝答得很平静,“温丞相的夫人出身韦氏。韦思永是温夫人的胞兄。”
“那你还…”
“父亲。”宁华姝截住了他的话头,语气并不高扬,却字字清晰,“事情出在我的封地之中。我乃封地之主,却有人越了我的界,在丹阳城里做了新的主人。这种事,从前没人告诉我,我不知晓,那便罢了。如今知道了,难道还要我忍?”
梁王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出声。他望向书案对面的女儿,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身前,仪态端方得如同从前在宫里请安时的模样。
可又有什么不同了。从前她请安时垂着眼,如今她望着他,目光平直而坦然,等着他给一个答复。
梁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年她五岁,他牵着她的手送进宫门。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全是泪,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彼时他觉得,这个孩子性子软,送去宫里,大约也是会听话的、不会惹事的。
他原以为自己送走的是一个“需要被护着”的孩子,如今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却分明已经自己决定了要走哪条路。
他垂下眼,目光又落回笺纸上那几行字上。韦记粮行的码头批示、少尹署的签章、粮价暴涨的时日,她将前后关联之处皆用朱笔圈出,干净利落,不辨一字虚言。
梁王沉默了很久。久到宁华姝几乎以为他不会作答了,他才将那一叠笺纸缓缓合上,搁在案角。
“你这些东西,递到御前,会被压的。”他语速缓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韦家在京里经营数十年,奏疏过不了通政司的门。”
“我知道。”宁华姝道,“所以我要先递到三皇兄手里。”
梁王猛然抬头。宁华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吴王如今正缺一件能名正言顺动温家的由头。我给他递刀,他替我开路。这笔账,他会算。”
梁王看了她半晌,终是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将那叠笺纸往她面前推了一推,道:“你誊的那份,字太小了。重新抄一遍大的,我替你署名。”
宁华姝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父亲是在替她担“上奏”之名。此事若成,功归吴王;若败,罪责首当其冲的是“察封地不严”的梁王,而非一个小小的公主。她眼眶忽地一热,却硬生生将那股酸意压了回去,只深深地福了一礼:“多谢父亲。”
梁王摆了摆手,没再看她。
夜里,织意端着药油去给萧玉兰换药。
萧玉兰伤在右臂,是那日被孙府恶奴推搡时磕在石阶上撞的,虽未伤骨,淤青却漫了大半条胳膊。
织意替她将旧纱布揭下,蘸了药油慢慢揉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织意手上动作不停,口里却忍不住道:“萧姐姐,你不知道,公主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什么都不争的。在宫里头,有人分了她的例份,她也不说,回头只叫我们自己再去领一份。”
“就连淑妃娘娘给几位皇子挑伴读,明明公主的字比旁人写得好,她却说自己没空,把机会让给了别人。旁的公主们争衣裳首饰,争在父皇面前露脸,她只坐在屋里看书,什么都没争过。”
萧玉兰正用左手擦着一把短刀。那是她从前在宫里教骑射时用的,出宫时宁华姝送给她做念想,她一直留着。
刀刃泛着冷光,她用软布细细地拭过每一寸,闻言笑了一下:“以前不争,是因为争了也没用。她那时候在宫里,上头有皇后,下头有兄弟姐妹,她一个过继来的公主,争什么?争来争去,不过是让人笑话罢了。”
她用指腹试了试刀刃的锋芒,又道:“可现在不一样。丹阳是她的封地,那些百姓是她的子民。有人在她家里头作耗,她若还装看不见,那她若还是不争,那就是糊涂了。”
织意停下了揉药油的手,抬起眼看她。萧玉兰将短刀收回鞘中,放在膝上,眼神凌厉却语气中透着欣慰:“你记着,你家主子不是变了一个人。她只是终于敢做她自己了。”
织意愣了愣,将那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即低下头去继续揉药油,没再说什么。
只是当晚她回自己屋时,路过宁华姝的书房,瞧见门缝里透出的一线烛光。
她站在廊下,听了会儿里头翻纸页的沙沙声,终是轻轻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也罢,公主如今做的都是自己想做之事。由着她,有何不可呢?
烛火映在窗纸上,一个纤长的影子伏在案前,一笔一笔地抄着那些账目。
她抄得很慢,每写完一行,便停下来看一看,她得仔细着,若是少了几分几毫,那可都是百姓们用血汗挣来的。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将那株老槐的枝叶吹得簌簌响。宁华姝抬头望了眼窗外的月色,又低下头去,继续誊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