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他忽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您若生在男子身,这天下早就该是您的了。”
宁华姝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顿,随即放下。她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轻蔑。
“生在女子身,我也没打算让给他们。”
“况且,我要这天下做什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似是在说今日天气尚好一般。
张煜却觉得耳根处热了一瞬,他赶紧端起茶来掩饰,茶水灌得太急,险些呛着。
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公主可知道萧姑娘手里有没有孙乾往来的赌坊名录?孙乾那种人,在赌桌上输红了眼什么都说,他那几个常在一处赌的'朋友'里,怕有不少是韦家外头的代持人。打蛇打七寸,从赌坊里顺藤摸瓜,往往比查铺面契书来得快。”
宁华姝微微一怔,她倒是没往这个方向想过。“玉兰那里确有一份名录,是孙乾从前带人回府吃酒时她记下的。
里头有几个人名,她说过听着像是京城口音。”她顿了顿,看他一眼,“你倒会钻空子。”
张煜闻言,不以为忤,反倒笑了笑:“做生意的人,最会的就是钻空子。公主若是允了,我今夜便去见萧姑娘取那份名录。”
“不急。”宁华姝道,“等她伤好些再说。你先把李通判那边的路子走通,名录我自会让人送到你手上。”
张煜点了点头,起身告辞时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侧过身,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嘴,末了只拱了拱手:“公主,这步棋虽大,却也险。一旦被韦家察觉你在查粮行,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宁华姝坐在窗边,夕阳从半掩的窗格中斜斜地照进来,将她半边侧脸映成暖金色。
她没有转头看他,声音隔着一方茶几传来,清凌凌的:“张煜,你怕不怕?”
张煜被她这句问得一愣。他立在门口,望着她逆光的侧影,忽然觉得这问题答得不妥,说怕,显得怂;说不怕,又显得浮。
他没急着回答她,只是有些呆呆地望向光影交叠,星星斑点映在她的面庞。
许久,久到宁华姝发现他的呆愣,他才意识回来,索性避开了正面回答。
“既然成为了公主的盟友,那我也必得为公主排忧解难。况且韦氏出事,对于吴王来说那可是好事,再加上昭仁太子一案,我有把握让氏族狠狠吐一口血。”
说完他便推门出去了。外间织意见他出来,侧身让路,他也只是略一点头,便大步下了楼。
宁华姝坐在窗边,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淹没在街市的喧嚣之中。
她伸手将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织意从外间进来,见她握着一只空杯出神,便轻声问道:“公主,回府么?”
“回。”宁华姝放下杯子站起身,“回去找玉兰。她那份名录,今夜就要。”
织意应了一声,正要替她拿搭在椅背上的披风,又听宁华姝低低地说了一句:“织意,你说一个人最多能忍多少年?”
织意想了想,老实地答道:“奴婢听人说过,忍到实在忍不了了,就不忍了。”
“那我现在大概就是...”宁华姝自己接过披风系上,“实在忍不了了。”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汇入傍晚时分熙熙攘攘的街市之中,很快便不见了人影。
张煜的马车沿着长街驶回城南铺面,帘子掀开一角,夜风灌进来,将他方才在玉清斋里闷出的那点燥热吹散了大半。
他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膝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那番话。
韦家在洛阳,他的生意在江南,原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条道。
可韦家的粮行偏偏伸到了丹阳,伸进了她的封地。他帮她查韦家,得罪的是韦思永,是温丞相夫人的胞兄,是那个能一句话让运河上的船停半个月的人。
而他自己,不过是个吴郡商贾之子,在京城里连个正经官身都没有。这笔账,怎么看都不划算。
张煜揉了一把脸,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冲着“扳倒韦家好让自家商路北上洛阳”的算盘,还是冲着宁华姝那句“生在女子身,我也没打算让给他们”。
后头那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他偏生就是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