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兰记性极好,什么人姓甚名谁、是哪里的口音、在孙乾面前提过什么生意,她都记得七七八八。其中有三个人名后头,她用朱笔圈了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洛阳口音,酒醉时提过'韦老爷的船'。”
张煜将名录从头看到尾,目光在那三个朱圈上停了良久。他将名录收入怀中,对织意道:“替我谢过你家公主,也谢过萧姑娘。”
织意行礼欲走,又被张煜叫住。他想了想,补了一句:“还有,烦请跟公主说一声,韦家在洛阳的根基虽深,但他们的粮行涉足江南,说明洛阳那边的银子恐怕已经不够撑了。韦思永在洛阳那边压着盐铁生意,粮道是他在南边的另一条腿。断了粮道,他在洛阳的盐铁也撑不住。这事儿,她应该知道。”
织意虽不甚懂这些商路上的弯弯绕,但记性倒好,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带回了梁王府。
宁华姝听完,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笺纸上洇开一个小点。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墨点,忽地笑了。
“原来如此。”她自言自语似的低声道,“韦家在洛阳做盐铁做得太大了,银子周转不开,才想到往南边贩粮填窟窿。难怪他要囤货抬价,寻常的粮行哪需要那么多现银周转,也就盐铁那种填不满的坑,才逼得他连百姓的米钱都要刮。”
她将笔搁下,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底浮起一点冷光。
韦家这棵树看着枝繁叶茂,根却已经烂了一半。她要做的,不过是顺着那条烂根往下挖一挖罢了。至于这课树,倒下只在顷刻之间。
织意立在门口,看着公主独自坐在暮色里,既不点灯也不起身,只对着窗外那片暗下来的天光失神。
她没敢出声打扰,悄悄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瞬,她听见宁华姝在屋里轻声道了一句:"张煜啊张煜,你这份情,我记下了。"
织意站在廊下,抬头望了望天上初升的月亮,心说这世道真是变了。
往日连跟人对视都要先低头的公主,如今居然能为了封地里的百姓,把一帮人的饭碗都掀了。
她笑了笑,转身去给萧玉兰端药,步子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一大早宁华姝这边也没闲着,将誊本等证据寻到她父王的地方,想着看看其父如何陈情此案。
而梁王将那封奏疏来来回回改了四遍。头一稿措辞太软,像是替女儿讨情面。第二稿又太硬,直指韦家粮行囤积居奇,几乎是在指着温丞相的鼻子骂。
宁华姝在旁看着父亲将写好的纸揉了一团又一团,满案皆是废纸,不由暗暗叹气。
她原以为依父亲素日里谨小慎微的性子,此事少不得要磨上十天半个月,不想梁王只熬了两夜便定了稿。
那份奏疏最后呈上去时,措辞四平八稳,先言“臣受封江南,辖内丹阳地界商税紊乱,粮价连年异常”,次言“经臣查看丹阳地界的账册均有异常”,末了才不轻不重地提了一句“恐有官商勾连、囤积居奇之弊,恳请圣上准臣遣人实地查勘,以正封地纲纪。”
宁华姝看完定稿,不由多看了她父亲一眼。通篇不提韦家一个字,但“仓储批示”“市价记录”“官商勾连”几个词摆在一处,但凡在朝堂上坐过几天的人,都看得出这些都指向了谁。
但这样远远不够,光是一个官商勾结还不够,还要加上千古奇冤,令人愤慨才行。
“父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略的沉,“萧玉兰的事,要不要写进去?”
梁王抬眼看了看她,没有立刻答话。他自然是知道萧玉兰的遭遇。
女儿回府后便将前后因果都禀明了他,他也曾暗自叹息过。但写在奏疏里,分量便不同了。
粮价波动、仓储批示这些是政事,落在圣上眼里是“可查”的公务;而一个妇人被夫家卖妻骗财、公爹被亲儿逼得投河自尽,这是人命案子,落在圣上眼里,是“可怒”的私情。
两者一起递上去,远比单报一项更叫人坐不住。
“你替她想的,为父明白。”梁王慢慢开口,“可你要想清楚,把她的名字写上去,往后丹阳那边的人就都知道是她告的状。她还要不要过日子?”
“她早就没有日子可过了。”宁华姝愤慨,“她的父亲死了,兄长跑了,夫家成了仇人,孩子送了人。她现在唯一还剩下的,就是这件事能有个公道。若连这个公道也不替她争,那她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梁王沉默了一会儿。他望着女儿那双清澈而执拗的眼睛,忽然觉得,她比从前像一个人了。像她二皇兄昭仁太子。并非是容貌上的像,是那股子认准了就要走到底的倔劲儿,一模一样。
“好。”梁王重新取了一张纸,铺平,提笔蘸墨,“你说,我写。”
宁华姝便在旁边一句一句地叙述。从萧玉兰归家后被兄长惦记嫁妆说起,说到孙乾如何假意求娶、新婚燕尔时如何作态,有孕后如何骤然变脸,公爹孙江如何被亲生子逼至太河投江,丹桂如何因不肯泄露主母行踪而被铁链绞杀,丹桂父母如何伤重不治死在孙府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