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兰走得决绝,对于这样的人她不想做片刻的停留。甚至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还快了些,织意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轻声拍了拍她,安抚道“没事”,二人便出了偏院消失在廊下。
孙乾还瑟缩在墙角,脸上挂着泪,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张煜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听见了?你父亲是你逼死的,你妻子是你亲手推走的,你府上的下人是你杀的。你不是什么被赌坊坑了的可怜人,你就是做了这些事。如今铁证如山,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区别只在于,你认了之后,还能不能替自己换条活路。”
孙乾抬头看着他,浊泪糊了满脸,哑着嗓子说:“韦家的船...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码头。我从前替孙福地送契书去码头,见过他们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塌下肩膀来,“码头西边第三个泊位,每月初十夜里会来一艘乌篷货船,卸的不是粮袋,是铁皮箱子。我远远看过一回,箱子角上刻了个韦字。别的...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张煜站起身,将这番话在心中过了一遍。每月初十,铁皮箱子,码头西边第三个泊位。这个细节,比一百页账册都管用。
他看了一眼李达,李达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交了一瞬,心照不宣。李达提笔在笔录上添了一行字,吹干墨迹,将纸转过去推给孙乾:“画押吧。”
孙乾抖着手按了手印,整个人瘫软在地。
张煜走出偏院时,初秋的日头已偏西了,廊下的光影拉得长长的。他看见织意站在院门外等着,见他出来便迎上前道:“公主说,孙乾开口了就去西厢回话。”张煜点了点头,抬步往西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问织意:“萧姑娘怎么样?”
织意抿了抿嘴:“哭了一场。公主陪着呢。”
张煜便没再问,加快脚步往西厢去了。他心里清楚,孙乾那番话只是第一块砖。铁皮箱子装的什么、运给谁、背后还有多少条船,都得顺着韦字往下挖。这根线头既然捏住了,便不能松手。
西厢的灯点得比别处早。宁华姝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卷丹阳城防图,图上用墨笔标了几处位置,码头、县衙、来宝楼、城门,都用小字注了距离。她见张煜进来,将图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块桌面,自己则靠回椅背,等他开口。
张煜也没坐,将孙乾的原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讲到每月初十、西边第三泊位、铁皮箱子上刻韦字时,宁华姝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顿住了。
“初十?”她问,“今日初几?”
“初六。”只剩三日准备时间了...
宁华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丹阳城防图上,从码头的标记移到通城门的官道,又从官道移到县衙的位置,脑子之中有一张路线图慢慢铺开。
“铁皮箱子,装的不是粮。”她慢慢地开口,琢磨着这句话的份量,“孙乾说卸货的时候码头不见粮袋。来宝楼的账房先生交出来的账册里,韦记粮行的仓库租契是按时签的,可他们的米从哪儿来、往哪儿去,码头上没有一石粮食的入港记录。这只有一种可能,韦记粮行的'粮',是写在账本上的,不是搬进库房里的。他们借粮行的名头走的是别的货。”
张煜点了点头,他从听孙乾说“铁皮箱子”时便想到了这一层。粮食明面上是幌子,铁皮箱子里装的才是韦家真正要用船运的东西。
“盐铁。”他说,“韦家在京城的盐铁生意银两吃紧,可盐铁运输有衙门批文,过了路卡要查验封条,不敢私运。但粮船不一样,粮行有常年通行的码头批示,沿途关卡见'粮'字旗就不翻舱。他们把铁器或盐袋装进铁皮箱子里,箱子外头套粮袋,到了码头卸了粮袋搬走箱子,粮袋再装回去,账本上记的是'已运抵',实际上货压根没进过粮仓。”
宁华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下来。她抬眼看他,灯光映在她眼底:“这倒是说得通。但是...丹阳的粮行用的是运河的船,河道上关卡查验归谁管?”
“运河漕运司。”张煜答,“漕运司的主事姓裴,是韦思永的同年。”
宁华姝垂下眼,将张煜这番推断与先前掌握的线索串在一起。韦家借着粮行的壳子走盐铁暗货,漕运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迟在丹阳替他们开批文,孙家这种地头蛇替他们管码头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