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去码头货栈的那日,周迟跟在后头亲自陪着,嘴里说着“通判远道而来,下官理当引路”,眼睛却将货栈前后扫了两个来回。他站在那间靠西的破货栈门口,望着门槛上积了半寸厚的灰,笑道:“这处地方两三年没人用了,屋顶漏雨、墙角返潮,通判若不嫌弃,下官另替您寻一间宽敞些的院子办公?”
李达笑着摆摆手,走进去拿靴尖踢了踢地上的灰,又仰头看了看屋顶:“不必,此处离码头近,查粮行的仓储方便。漏雨怕什么,补一补就是了。倒是周少尹公务繁忙,不必日日陪着我,我自个儿翻翻卷宗、看看仓库就好。”
他这话说得客气,周迟面上笑着应了,转身离去时脚步却比来时慢了几分。李达站在货栈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转过街角,才将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当晚张煜便带人进了货栈。他们带了三张旧铺板、两箱纸笔和几床被褥,瞧着真像是要在此处长住办公的模样。货栈后墙靠码头的那面开了一扇窄窗,窗棂上的纸早就朽烂了,只剩几根旧木条横着。张煜夜里将那扇窗轻轻推开一条缝,码头上的景象尽收眼底,西边第三个泊位空荡荡的,系船桩上拴着一条破旧的半截缆绳,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
他看了一会儿,将窗缝掩回去,转身对身后两个护卫低声道:“明日起分批盯着,从西边第二个泊位到第四个泊位之间的人、船、货物,都记下来。不必靠近第三条泊位,就在货栈后窗看。有人白天望风,有人夜里轮值。初十那晚,眼睛不许眨。”
两个护卫领命,一个爬上铺板合衣躺下,另一个摸出块干粮咬着坐在窗边。
第三日清晨,张煜照例坐在货栈里翻着李达从县衙借来的旧卷宗,外头忽然有人敲门。护卫开门一看,是个码头上的脚夫打扮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脸上堆着笑:“小的替码头东头刘记茶水铺的掌柜送来的,掌柜说查税的大人们辛苦了,略备薄礼。”
张煜从卷宗上抬起眼,看了那脚夫一眼,又看了看那碟点心,慢悠悠地开口:“我方才从东头走过来,没见着什么刘记茶水铺。你送的到底是哪一家?”
脚夫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拱手作揖道:“小人记错了记错了,是西头王记的。”说完也不等张煜答话,将茶点往门口一搁,转身便走了。
护卫要追,张煜抬手止住了:“别追。追了反而打草惊蛇。东西别碰,怕是加了料的。拿去院角倒掉就行。你今日注意着,谁在东头西头盯着咱们这扇门,记下来。”
护卫应了,张煜便又低头翻卷宗,面上瞧着若无其事。他心里却清楚,周迟的人已经开始试探了。那碟点心未必有毒,但一定是来探虚实的。看货栈里几个人、什么打扮、警觉性如何。他若将那茶点收下吃了,反而显得像一群真来查案的文官,如今他拒了,周迟那边便要掂量掂量这帮人是不是另有所图。
他这样做必是心中有鬼,那码头必是有货的地方,这几日务必盯紧了!
不过这也无妨。他要的就是让周迟心里犯嘀咕,越嘀咕,越不敢轻举妄动。等他琢磨明白了再想转移货物,时间已经不够了。
第四日傍晚,天色渐暗时,张煜亲自坐到了那扇窄窗前。秋末的黄昏短得像一眨眼,天边最后一线红光沉下去之后,码头上便只剩星星点点的灯笼照着。货栈里没有点灯,张煜在黑暗里坐着,眼睛一直望着西边第三个泊位。
初十的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码头上的水面泛着暗沉沉的光。戌时刚过,西边的河道拐弯处忽然露出一点灯火,慢慢地近了。一艘乌篷货船,船身比寻常货船短一些,吃水却深得不像空船。船头挂着两盏昏黄的油灯,船尾的艄公撑着篙,动作很轻,几乎听不见水声。
船靠近西边第三个泊位时,速度明显放慢了。艄公将篙插进水里轻轻一拨,船身便稳稳地靠上泊位。船侧探出一个人来,手里拿着一卷绳子,熟练地套上系船桩。一切安静得像一段被反复排练过的戏。
张煜屏住呼吸,将窗缝又推开了两指宽。他看见船上两个人影先后跳下船舷,为首的那个穿着短褐,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别了东西,后面那个从舱里拖出一只铁皮箱子来。箱子的角在码头的油灯光下泛着暗青色的铁光,大约两尺长、一尺宽,沉甸甸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他们终是等不了了,如今那边要得急,顶着我们查案的风险也要将盐铁运出去。不想韦家在洛阳那边,催得是得多紧。
张煜望着,第一只箱子卸下来之后,第二只、第三只也跟着被拖上了码头。他暗暗数着,一共卸了八只。卸完之后,船上的人将舱帘拉好,船头的油灯熄了一盏,剩下那盏调暗了火苗,整艘船便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安静地伏在泊位上。码头上原先来了两个接应的人,各自拎着铁皮箱子拐进货栈后头的一条窄巷里,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