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语速不快不慢:“公主殿下,下官接的旨意是查办韦记粮行囤货私铁一案。但下官翻到粮仓存粮的那几页时注意到,其中有一批粮,入库日期是永安十四年六月,正是昭仁太子在岭南遇刺的那个月。这日子写在账上,是巧合还是有别的说法?”
宁华姝没有立刻答话。她垂着眼想了想,像在斟酌这话该怎么接。
半晌,她抬起头来与沈崇对视了一眼,语气平静:“那批粮的入库批示上盖的是丹阳少尹署的章,签批的恰好是周迟。永安十四年六月,韦思永在洛阳正被户部催盐铁账期催得紧,忽然就往丹阳的仓里进了这么一大笔粮。这些时间点放在一处看,沈少卿觉得是巧合么?”
沈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那页账册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他心里明白,这话不能明说,但已经点到了该点的地方。
他办案多年,养成的习惯是让证据自己开口。日期、数目、签名、指纹,这些东西比任何人的话都靠得住。而那本账册里夹着的永安十四年六月入库记录,正是桩桩件件里头杂乱之中见光的缝隙,只要拨开便是豁然开朗。
张煜站在偏厅外头的廊下,隔着半开的窗听见了里头这段对话。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玉清斋楼上,宁华姝说“让他们急”时的那种神气,跟此刻坐在沈崇对面不疾不徐回答的模样,竟有一种微妙的相通。
他靠在廊柱上,将手里那本旧账册翻了翻,又合上,目光不自觉地又往窗缝里飘了一瞬。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织意小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书信,压低声道:“公主,京城来的急信。梁王府的人刚送到。”
宁华姝接过信拆开看了,面色没什么变化,只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对沈崇道:“温丞相今早托人递了折子,称'妻舅韦思永经商不法,臣确有失察之过,愿自请罚俸半年以儆效尤'。折子已经递进宫里了。”
沈崇闻言沉默了片刻,他望着宁华姝袖口露出的一截信纸边角,没有问那信是谁写的,他心里大约已经有了数。
温丞相在这时候自请罚俸,说穿了是做给圣上看的态度。我认了失察,但你要查的就是一个"失察",别往别处延伸。可沈崇手里压着的卷宗里,永安十四年六月韦记粮行那批入库粮食和周迟的批示,哪一样都够不上"失察"两个字。
“公主的意思是...”沈崇问。
“我的意思是,温丞相自罚,是他自己的事。”宁华姝将袖口那截信纸往里拢了拢,“咱们查的粮仓铁案,跟他的折子没关系。该传的人照传,该对的证照对。韦思永是不是只有'失察'这一桩,等审完了再说。”
她说话时声气平缓,没有任何激愤的腔调,可张煜隔着窗听见了,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春宴那日她在院落里斥他"小人"时的模样,又想起方才她端坐在沈崇对面将那页账册往前推了推的动作。
短短大半年,她变了很多,若说从前她是裹着一层薄冰的溪水,如今那层冰碎了大半,底下流动的已是川流不息的河域。
他垂下眼,翻开了手里那本旧账册的下一页,纸页上的墨字密密麻麻地列着粮行的码头进出记录,其中几行用朱笔圈了圈,笔迹是宁华姝的。
次日午后,韦思永被大理寺的人从洛阳押到了丹阳。这位韦家大老爷年约五旬,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面色灰败却仍在强撑。
他被带进审讯厅时,先扫了一眼坐在左侧的宁华姝,又看了一眼主位上的沈崇,目光在两人之间移了一下,最终落在沈崇身上,拱手道。
“沈大人,韦某不过是做粮食生意的商贾,屯粮备荒是常态。三十万石看着多,可运河上粮船来去一趟就是数万石的吞吐,韦某家底薄,不敢等青黄不接时再去现收,便多存了一些。这有何罪?”
沈崇不与他争辩,只是将韦思永那封亲笔信摊开,放在桌面中央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的字迹?”
韦思永低头看了一眼,面色没有变,但他搭在膝上的右手食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沉默了几息才答:“是。此信确实是韦某所书。但信中'待春荒价昂而售',只是商贾之间通行的备货之策,若就此定罪,运河两岸的粮商怕要全数下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