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华姝坐在侧席,看着韦思永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叠批示抄件上的朱笔划下圆圈,六条没有入库的泊位批示,对应着韦记粮行六次从岭南运出铁胚的船。
韦思永说“各取所需”,曹晋南要运铁胚出岭南,韦思永要粮食填盐铁的窟窿。两个人各有各的目的,但合在一起,就是把杀昭仁太子的人送进岭南又把兵器送出岭南的那条路。
她这样说宁华姝可是不信的,敢杀未来的天子,这些个底下的蝼蚁左不过是当枪使的罢了。他们听命于上头的话,早就统一好了口径只等我们发作。
沈崇将案上的文书一样一样收回匣中,扣上盖子,抬头看了宁华姝一眼:“公主,这个案子到这一步,曹晋南和韦思永之间的那条线已经清楚了。但还有一件事没有问,曹晋南为什么要杀昭仁太子?他一个岭南都督,和一个太子之间本无仇怨,他的动机,下官还要再查。”
宁华姝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望着院中那丛芭蕉上还在往下滴的水珠,将她往日的推测说了出口:“昭仁太子并不和他们一条心,他打压氏族门阀,重用寒门平民出身之人。昭仁太子威胁到了他们的利益,太子妃也并非出身温家,换一个太子对于温丞相来说百利而无一害。杀人的事让下边的人,出了事也是他们担着。反正太子都换了个更听话懂事的,沈少卿觉得,这个动机够不够?”
沈崇没有答话。他将最后一份文书收进匣中,指腹在匣面上按了一下,轻轻合上了盖子。窗外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落在他手边那张韦思永画押的笔录上,墨迹未干,在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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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阳一案尘埃落定那日,正是霜降过后第三日。天穹澄碧如洗,运河两岸的芦苇已黄了大半,风过时飒飒作响。
宁华姝站在县衙后院的石阶上,目送大理寺的囚车押着韦思永与周迟沿官道向北而去。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辚辚声,渐行渐远,终被秋风吹散。
织意从身后替她披上一件薄斗篷,低声道:“公主,沈少卿说,奏疏已经用六百里加急递进京了。韦思永和周迟的案卷,连同昭仁太子一案新得的刘四证词与曹晋南旧信,一并附在里头。”
一别数日,不想自己在这丹阳县城待了数十日。宁华姝望着萧玉兰,二人相顾无言。但这毕竟是萧玉兰的家乡,这里有她逝去的父亲,还有她九死一生产下的孩儿。可萧玉兰没打算去寻回他,宁华姝问道之时,她的回复却是“他若是知道自己父亲是这样卑劣之人,不如不知道的好。”。
也罢,每个人总有自个儿的命数,强求不一定有好下场。
丹阳这边的粮仓铁案已经是板上钉钉,昭仁太子的旧案也终于翻到了该翻的那一页。可翻到了之后呢?温家那边不会就此坐视不管,他们能忍一次,未必能忍第二次。她回了京城,温家的人也会盯着她,比从前盯得更紧。
前头因着咱们在暗,他们在明之时搜集了不少证据。再加上宁华姝离京之前,悄悄去找了刘韫静。她回想起了当时太医的话,且吴王也找寻那位告老还乡的老太医。宴席上的流水账册,太医的口供,这些虽不能算上是真正的杀人罪证,但落个谋害储君之嫌。少不说让温族弟子落仕之人再多上数人。
看来回京是场硬仗了。“织意,”她忽然开口,“收拾东西吧。明日一早,我们回京。”
织意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去理行李。张煜靠在廊柱上,将那册旧簿塞进箱缝里,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臣随公主同路。”
她望向张煜,只见西厢的门半敞着,张煜正蹲在两口旧木箱前头翻纸,一册一册地过目,分门别类地码进新箱。
宁华姝抬步往西厢走去,在他身旁站住,低头看箱中那一册册发黄的旧账,纸边因年久而卷翘,墨迹褪成赭色。
张煜感受到公主在一侧,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她今日着的是一身茶褐色的素面袍子,腰间系着一条墨绿绦带,头上仍只簪一支玉簪,衬得人是小家碧玉,出水芙蓉。未显得自己的目光太过过分,张煜只是看了两眼别过眼,继续翻着。
宁华姝有点奇怪,这人今个儿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也不主动与她搭话,望日不与自己拌几句嘴,她都觉着自个儿今出门看黄历了。“张煜,今个儿怎么这么勤快呀,我到认不出你了?”
张煜被她这句话问的一头雾水,勤快?他平时也不惫懒呀...这问的让人摸不着头脑,张煜就像个丈二头青。“公主哪里话,在下一直都挺勤快的。”
宁华姝一哽,她也不明白自己是怎得了,怎生得说出这样没条理的话出来。她面上一热,顾不得什么甩了袖子就走。独留张煜在哪捧着堆发黄旧簿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