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确定现在的他到底在想什么,权宜之计唯有想办法兜个圈子,在水要变浑的前一刻抽身出来,一试深浅。
他不是愚人。
对她而言,能坐上太子之位的人,皆绝非善类。或有工于心计,或有善于用人,不管是怎样的,都会有自己的一技之长。
至于杀人么?乱世里风声鹤唳,谁能全身而退,谁又不会去杀人?
弱女子有一天学会杀人,是为了活下去,家中稚童学会杀人,是为了不想自己像牲口般被卖来卖去。
而储君学会杀人,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不被分出。
“殿下知道傀儡戏吗?戏台上的傀儡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却有背后之人的操纵。”
一个身无所长的人,最终在皇室斗争中,恐也只能作为一个活傀儡听天由命,被牵着鼻子走,被丝线裹住全身,缠绕起来,悬挂在高高的议政殿里。
很不自在,是因为身后无人帮衬,无人撑腰,无人可用。
谢柳对西狄的了解止于容敕传递的讯息里,不算通透。
她对这位心思难猜的太子,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靠近他,又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终于不再笑了,似是有所触动,眼眸里有惘然的神情,恰巧被她捕捉到了。
“再小的国,也会有各方势力笼罩。”少年轻声道,“我在宫里过得很不自在,不是因为不受宠,是因为我……”
就在谢柳即将套出那个要呼之欲出的答案时,他顿住了话头,不易察觉地微叹了口气。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什么吗?
她忙抢在前面,占据先机道:“是我口无遮拦,冒犯到殿下了。”
“无妨,我见到你真的很开心。”他说得没头没尾,“你很聪明。”
“以后没有人在的时候,你可以直呼我的名讳,把我当作朋友就好。我叫李由疆,李是李子的李,由是由头的由,疆吗……我不想它是疆土的疆,而是封疆之志的疆。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他们宫里的人一个皆一个的伪善,没有什么人比我痛苦了,他们全是一帮疯子,没有一个是人,也没有把别人当人看,只要失了势,不得宠,人就好像个物件,他们……”
李由疆垂下眼,不愿再说下去,“罢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是不是叨扰你太久了。”
“没有,殿下。”谢柳不为所动,始终用‘殿下’二字称呼着他,“人降生于世,本就会有诸般苦痛折磨,譬如年少不得志困其一生,或幼年丧母,或家被灭门无所依,再或妻离子散一场空,许许多多,甚至是连殿下也不曾听过的。这世上流走的时日常在,可人无论贫富,都得好好活下去,所谓的活着,在我看来,不是为了报父母之恩,是既来世间,便要痛痛快快先走一遭,后来的忧患也是后来的,便当大梦一场空,又有什么不能过去的事?情非长久,不论什么事都无定论之说,何须将自己困于内而不得出呢?眼前的天地是天地,脚下的天地也是天地。”
她起身,指腹掠过棋盘,道:“殿下不曾见到的天地,又何尝不是另一片天地。我同殿下说,我不擅弈棋,可我擅看人心。”
她此番行止终是大胆了些,姑且在她想来算作是逾越。
然李由疆无恼怒之色,反倒认认真真回味了番她的话,忍不住想,作为日后储君,他的确是再不喜欢的事也要做,再不喜欢的人也要娶,这是从前朝就传下来的孝道,是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是君王之命,任哪一朝的储君都不可避免。
作为储君,他的婚事好像易物交易,偏偏要交出点什么,来换什么,以来维系朝堂之上的平衡,稳固支持自己的臣子和权势。
但没有人会去问他的感受。
纵然是母帝再如何冷落他,到头来他也是因血脉正统,要登帝位的那个。
他该是没什么不满的,万人之上的宝座,谁不想要。
可身在帝王家,万般不由人。
再好的东西,也不是所有人都想要。
好在,上苍待他不薄,竟又让他遇到了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