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中没有写明相邀所为何事,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番邀约定与余杭绫锦院一事相关。
锦宁坊的请柬,是何百朝亲自送来的。
万生烟将人引至院中时,关思弦正坐廊下靠椅上,吃着切好的瓜果晒太阳。
“这不是何副使吗?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一见何百朝远远走来,她便眯着眼睛揶揄道。
何百朝无奈看了她一眼,“你就莫要打趣我了。”
他在关思弦身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请柬,递到关思弦面前。
“八月十六那日可得空?记得去赴宴。”
关思弦接过请柬展开,一缕清雅墨香扑面而来。请柬上写着锦宁坊与关思弦的名字,看字迹应是何百朝亲笔所书。
逐字看完请柬,关思弦阖上在桌边放好,这才应下。“放心吧,那日我一定带人去,多吃你两口酒菜。”
说罢她抬眸望向何百朝,正欲细问他为何设宴,却在与他对视时,眸中的笑意一顿。
眼前的男子似与从前无甚差别。精致的发丝一丝不苟束起,如意纹长袍搭上素色配饰,与指间同色蓝宝金戒作搭,显然精心打扮了好一番。
但都掩盖不住他眼底的疲倦。
想必是因为绫锦院的事。
关思弦收回目光,为他沏了一盏茶推到他的面前。
何百朝眉尾扬了扬,轻笑一声端起茶盏。
“你若是有话想问便说罢。”
有了他这句话,关思弦也不多跟他推辞,当即开口道:“往后,瑞祥庄还是瑞祥庄吗?”
何百朝动作一顿,没有应答。
“陛下此番设立绫锦院,却不在皇城在余杭,又特意将你任命为绫锦院副使,那瑞祥庄如何呢?往后的瑞祥庄,是何家的产业,还是楚家所有?”
“你猜到了。”何百朝搁下茶盏,唇边泛起一抹苦笑。
“所有人都想着,我如今由商入官,瑞祥庄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皇家织坊,归属绫锦院。可这也是我何家多年心血凝成的,如今担着这一虚名,却等于要自己亲手将它送出去,我一时也想不明白,这于我,于何家而言究竟是否当得上幸事。”
关思弦听着他的话,心里也有些复杂。
楚帝赐官一事,若是当真借此兴商也就罢了,可从一开始突如其来的天下第一织锦评选,到现在的绫锦院,其中蹊跷不难觉察。看似是对商户的赏识,其实何尝不是为了以一虚名,将大楚声名与日俱增的瑞祥庄占为己有。还是以这般居高临下的方式。
“你先前便预想到这个结果,是不是?所以当初评选之前,你就提醒过我。可你分明知晓,一旦入了皇城,第一个被盯上的一定是瑞祥庄,你又为何执意如此?”
何百朝忽然开口道:“万寿宴那日,泰宁侯曾找过你吧。”
关思弦一愣,闭上嘴没有否认。
他沉默许久,忽然自嘲笑了笑。
“一直以来,城中流传的那些话我听过许多。说何家曾一蹶不振,却在某日突然活了过来,兴许是攀上了什么大官。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
“当时的我走投无路,是泰宁侯府的人找上了我,给了我一笔足以逆转局面的钱。自那之后,瑞祥庄连带着何家其他式微的产业,也渐渐有所好转,但我也同样因此恩情受到桎梏。参加天下第一织锦的评选,也是为了还他的恩。”
何百朝淡淡的声音飘进她的耳中,关思弦没有说话,但心中不算意外。
她想起了宫宴那日泰宁侯说过的话,她也早知道何家与萧闻有关联。
但扪心自问,倘若当时是她处在何百朝的位置上,走投无路之际有人伸出一道橄榄枝,她也无法拒绝。
哪怕深知背后是一场无法控制的局。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有人牵起了自己的指尖。
她茫然抬头,迎上了男人带着笑意的目光。
“其实那日在街上,我很感激你为我说话,也很诧异。那样的说法我听了好些年,最初听闻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们说的不对,但也并非全然有错。
“如今走到这个地步,我虽不知宫中那几位究竟有何打算,又在筹划着什么,但至少不管瑞祥庄是属于我还是绫锦院,都算是为大楚织绣做出一番贡献。
“但瑞祥庄的处境,有一个就够了。”
他顿了顿,望着关思弦正色道:“此次设宴虽是为了绫锦院,但终归不同。皇家如今有了瑞祥庄,短时间吞不下其他织坊布行,接下来便要与民间织坊合作。这对你,对锦宁坊来说,未必不是个好机会。”
关思弦顺着他的话点点头。何百朝说的,她都明白。先前万寿宴的筹备已经为锦宁坊打响了名号,倘若能够顺利达成与绫锦院的合作,对锦宁坊来说只好不坏。
前提是警惕成为下一个瑞祥庄。
“我都清楚,何府设宴那日,我会准时去的。”
“承蒙不弃。”
他站起身来,望向关思弦。
“今日我便先走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待到此事结束,我再上门提亲。”
关思弦还未跟上他这般快的转变,捧着一把瓜子,茫然抬头。
“何掌柜如今当了官,竟还如此执着于锦宁坊?”
何百朝闻言笑眯了眼睛,扬起唇角。
“关思弦,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所求的是锦宁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