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群愈发躁动，粗嘎的叫声愈发高亢，天空中仿佛蠕动着一团乱麻。

“你若在意这孩子的死活，不会直接带我来见她。你在等我处置了她，借此与我们反目。”加百列审判过千千万万的人，读过难以计数人类的人生，也奉行使命学着上帝造人的样子造过天使，所以尽快不易察觉，它还是看出来了。“难道你就是为了这样才救她的吗？”

“看来今天我是不能如愿了。”果园即将开工，乌鸦们也要去觅食了，不停跟式凉抱怨。“换个地方说话吧。”

加百列飞在前头，带着式凉来到地狱的入口。

那处的河水混浊深涌，因它们的到来而旋转，推开同心圆般不断扩散的入口。

天上的太阳在这里散发的是一种暗沉得令人发昏的光。加百列立足于此，倒更像照耀万物的太阳。它燃着微蓝火焰的翅膀驱散了地狱中散发的寒冷和污秽。

“既然你带回了贝雅，想必也见到了那些堕落的天使。”

“是。”

“那些都曾是我的孩子。不，现在也是。有些是我亲手造的，有些是我和米迦勒、哈尼尔它们一起造的，有些由我见证了诞生。”

地狱中的天使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稍稍振作起来，双手合十仰望加百列所在的方向。

“人类是父神的造物，便也是我的兄弟姊妹。”

它罕见地流露出慈爱的目光，式凉没有接话，安静听它说下去。

“我从父神的手中诞生以来被赋予统帅天使、维护天上地下的公正的使命，我坚信我在做的是正确的事。

“但是望见被我等遵循的公正判下地狱苦熬的我的兄弟姊妹们，因见证这些产生动摇而失职坠入地狱的我的孩子们……我无法安宁。

“许久以前我便与乌列尔、约菲尔、然德基尔还有卡麦尔探讨，试图达成共识，也许应该承认这里面存在问题，有问题不代表那是完全错误的原则，有错误也不意味着父神不再完美。”

“所以达成共识——”

“没有。”

“……”否决得真快。

“看你的样子，你并不意外。”

加百列轻轻微笑，不过眉头仍保留着温和的苦恼。

“我也想到，循序渐进、两全其美的方法不会快也不会容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你的做法更糟糕。

“你预设双方对抗的立场，只会分裂天堂，天使陷入斗争、步入极端，人间亦会失序，这对我们共同关切的人间没有助益。

“为何你不能对我及众天使报以更多的信任？为何你这孩子充满怀疑、轻易失望？如果我们的所作所为无形中伤害了你，我请求你的宽恕。”

式凉之前从未与天使这种生命长久接触，加上路路那个世界的天使印象残留……一个世界的人和另一个世界的人都有不同，不同世界的天使当然也不能一概而论。

说到底，它们是被上帝造出来运行它的规则的，而上帝又是一道刻录天道中人类部分的死程序，天道则取决于世间万物在宇宙法则下的生生灭灭。

凡是存在者，都有一套要遵循的程序系统，而加百列能挣脱设定去思考、去理解。

“我的确不该那么早对你们失望。”

“那么，你为何做出了那个不仅糟糕，而且痛苦的选择。”加百列俯首，“还是说……你也在以此逃避什么？”

它能感到，这孩子也无法安宁，这痛苦似乎不单单源自天堂或人间，亟需用对抗和斗争转移。

“你知道么，被你们那套公正诅咒了的贝雅仍然仰望天堂，她一点都不埋怨，可能没人会埋怨，既然人们认上帝为父，对被施加的一切苦难都愿打愿挨，我的理念就对于这些人们毫无参考价值，只对我自己有意义。”

“于是你就要独自和我们开战吗？”

“我对我能为这份意义保持多久的热心没有信心，所以想让自己没有退路。”

“我的上帝啊……”加百列悲叹。“你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