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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038 吃不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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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扭过头,面容严肃:“嗯,我是新来的佣人……但我知道这庄园藏着的秘密肯定不在这书房里。”

“在哪里?”我下意识追问。

“在他们身上,在那些罪孽深重的人身上……多多保重,客人。如果有条件还是尽快离开吧——这不是什么有趣的地方。”

他知道些什么?他是谁?

我追出去,书房外年轻男仆的身影匆匆走远。视线穿越走廊的铜像摆饰,却忽然有了意外的发现:哈曼·德·贝尔纳尔立在楼梯转角处,目光也直勾勾地、玩味地盯着埃德蒙。

一阵恶寒。

很不幸他发现了我,立刻皮笑肉不笑起来。虽然很想退回书房,但遇上这种人按兵不动会更好。

他三两步跨下楼梯:“你和她睡了吧?”

我看着他。

“睡了吧,那个黑色长头发的女人?”哈曼促狭地不停笑,“我还没上过那种类型的,哈哈。你得谢谢我们家族的绿精灵香薰,滋味肯定很不错!对不对?”

这就是他要说的话?

纨绔子弟笑得更厉害了,恐怕是因为我沉下来的表情令他很满意。于是,我上前一步:“再说一个字,您会后悔长了舌头。”

“哈?”魔力掀起的小型飙风把哈曼吹得一个踉跄,他扶住栏杆故作镇定地咧起嘴,“不、不然怎样,你还敢杀了我吗?”

“如果死就是您最大的恐惧,那么是的,我就杀了您。”我压低声音,“现在,闭嘴!”

※※※

露出爪子,狠狠掐掐自己的手臂。但哈欠还是止不住。困得要命的阿比盖尔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没素质地打落几片花圃里的蔷薇花瓣。

职业跟踪专家阿比盖尔·沃尔夫女士这次盯上的对象是和蔼可亲且猫狗过敏的露易丝·贝里安夫人。这当儿夫人虎口处的深深牙印已无影无踪,自然是伟大的治愈魔法的功劳。

狼女装作漫不经心地倚在长椅上,确保自己被花坛遮住。视线则紧跟庄园管家露易丝。后者正急得团团转:“萨金特、萨金特去哪儿了?”

一个保姆模样的人回答:“早餐之后,先嚷嚷着想姐姐,又囔囔着肚子还是饿,跑去厨房,被厨师发现了。之后就没见到。兴许是找小姐少爷玩去了。”

“唉,贪吃的小孩!以前,小帕斯卡和他玩的最好……”

两位庄园老人陷入哀伤的回忆,自从帕斯克-丽奈(即帕斯卡)——萨金特的亲姐姐离家出走,小萨金特就老是这样满庄园游荡。吕克公爵气得吹胡子瞪眼,不准所有人谈起那位离经叛道的出走少女。而奇怪的是,公爵对寻回女儿这件事似乎不怎么上心。

很快她们又聊起庄园事务,日程、餐点、活动……对于她们的对话,阿比盖尔的耳朵不带翻译器,眼皮则粘得像陈年史莱姆屎。她便给了自己的脸蛋一掌:不行,得干点别的。

她翻身一跃,循着昨天得知的线索,往“畜牧场”那边去了。

出了庄园,附近的常春花园空气冷下去,脚下齐整的草坪演变为恣意生长的草丛。天空倒是万里无云,一片晴朗。她的行进没惊动任何人,免除被好客的仆人们嘘寒问暖的麻烦。

哒哒哒……

有人在草地上骑马。

阿比盖尔闪到树后。骑马者是那个满头蓬松金发的贝尔纳尔,好像叫迪奈特?她身着骑马装,把鞭子抽得啪啪响,□□的马脾气却比她还烈,不服管教地喷着鼻息,还拼了命左摇右摆,势必把骑马人给晃下来。叫迪奈特的骂骂咧咧,看起来烦躁不已。

就是她昨晚骚扰我的点心?

狼当下决定捉弄捉弄她,以此宣示自己对点心的物权。她便清了清嗓子,昂头长啸:“嗷呜——!”

此乃货真价实的狼嚎,镌刻在每个动物的基因密码里,立刻引起你追我逃的本能反应。嘶嘶!警觉的马吓到狂撩蹄子,马臀一撅,背上的倒霉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掀翻在地。“啊呀!”马转身就跑,摔得七荤八素的迪奈特恐怕啃了不少草和泥。

哈,现在正是幸灾乐祸的好时候。恶狼还没来得及咧开嘴,那迪奈特倒在地上,竟然……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眼影被眼泪冲刷成污渍,她一边哽咽,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不知拨通了谁的电话,叽里呱啦地叫唤。

法语,印欧语系,罗曼语族,高卢-罗曼语支,衍生自伟大罗马帝国的伟大拉丁语,然后一不留神勾搭上盎格鲁-撒克逊乡音还弄出个英语来。以上语言学书袋对狼女而言闻所未闻、毫无意义,但拉丁语倒是所有魔法师嘴里天天念叨的东西。她耳朵一抖:那位贵族后裔不停地呼唤着“Tante”“Tante”。

哭诉的语气越来越像撒娇。是的,就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她把眼泪鼻涕全甩在地上,还小心翼翼地掀开裤脚——脚踝青了一块儿。见了淤青,迪奈特更是恶狠狠地捶打地面,活灵活现的撒泼孩童。阿比盖尔直愣愣地杵在树后,心里那一纳米的愧疚竟然拓宽为一毫米。

“Tante——”

我沦落到欺负小朋友的境地啦?阿比盖尔再也受不了这委屈巴巴的哭声,把耳朵一捂,飞快地向自己的目的地跑去。

所谓的畜牧场其实近在咫尺。待闷头抵达那奶白色的栅栏、宽阔的牧场、田园风格的畜棚以及几只绵羊的狐疑眼神前时,她简直都要忘记自己为何来到这片平和的土地。

阿比盖尔松了口气。先凶了绵羊几眼,又绕过几个握着干草叉的牧民,她沿着栅栏观察起来。

毫无疑问,这庄园的人都是些奇葩。只要和庄园主楼保持一段距离,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减轻许多。此处田野辽阔,灰蓝色的天幕一望无边,深绿色的树丛连缀在视野尽头。

Tante是什么?狼真希望自己带了手机能查查谷歌翻译。

冬季,木栅栏里的动物可谓稀少。除了几只羊慢悠悠地晃来晃去,凑不出牛羊成群的热闹,连个会吠的小型吉娃娃都没有。

听迪奈特的语气,“Tante”多半是某个人,一个可供她撒娇哭泣的人,一个无条件依赖的人……哎呦,说到底的,不就是一点儿淤青嘛?摔摔打打身体才好啊。

黄顶的鸡舍,红顶的畜棚,绿色的遮雨棚,蓝色的挖掘机……活像一排排成熟的毒蘑菇。那个银灰色的建筑是什么?它有着厚重的金属外壳,面积不小,和这里的田园风光颇格格不入。

草窸窣地响动,几只羊在咩叫。一阵风拂来。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又疾跑起来,朝那栋灰色建筑潜行,像一阵旋风把路过的草木土石都卷得飞旋。

建筑物的轮廓细节由远及近:宽阔平房、一扇钢门、几辆运输车停在门口,怎么看都是一栋……生产车间?越过车辆,无人把守,无比沉重的钢门被推开一条小缝。狼女手臂发力,沿着那缝隙将钢门推向两侧,轰隆隆!

光从她的后背直射进去。

一排排被开膛破肚的肉整齐地盛放在挂钩上。肋骨,肌肉,完全敞开的胸腔,纹理分明的肌腱,白花花的肥与红艳艳的瘦,工业化的死亡,有机物的宴会,四散的刺鼻腥味:

这里是间屠宰场!

打住,打住,还没邪恶到你想象的那个地步,我的朋友。她能闻出那些是猪肉、羊肉、牛肉……

但萨金特在这座小屠宰场中间,他还穿着得体的小西装,一双膝盖跪在肮脏的地砖上,捧着一滩软烂的生肉狼吞虎咽。

他猛地扭过头来,生食血肉的嘴也停下,露出一对布满血污的苍白尖牙。他显得有些害怕,有些委屈:“……Tante!”

小贵族在撒娇,向一个可供撒娇哭泣的人,一个无条件依赖的人。

这回轮到阿比盖尔毛骨悚然地猛回头了。

在她身后,迪奈特捂着摔伤的肩膀大口呼吸;在迪奈特旁边,庄园管家露易丝·贝里安夫人垂手站着,以一种空洞而绝望的眼神凝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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