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桌上，白琦润睁开双眼，缓缓爬起。

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窗外的一切都湿漉漉的，散发出蒸笼般的暑气。一道彩虹横亘过清透如洗的蓝天，逐渐变淡，仿佛一个易逝的幻影。

都怪这鬼天气，昨晚做了讨厌的旧梦……

那是七年前的一个夏天。父母驱车带他来到仁爱书院，说要见个老朋友。迎接他的，却是七个身穿迷彩服的魁梧壮汉。他们将他架进一个黑房间，绑上电椅，电了他足足二十分钟，逼迫他承认各种莫须有的过错。

电击结束后，一个中年男人来到面前，人们称其为“院长”。他解开白琦润右手的束缚带，递来一张试卷，和颜悦色道：“你父母说你有严重网瘾，托我收治。据我观察，你的问题并没到需要收治的地步——当然，仅靠个人直观判断是不严谨的，因此我需要你配合我做一张卷子，只要你分数够高，我就放你回家。”

那是一张奇怪的试卷，主要以填空为主。题目很难，像各科目的杂糅，且远超初中知识范畴。为了自由，他认真回答了每个问题。

答题结束后，院长推开房门，对走廊上的父母激动道：“太惊人了，智商高达160，是个好苗子，幸好你们及时送过来，放心吧，我一定好好救治他，尽管交给我好了。”

父母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等待他的是数不尽的电击次数。他在疼痛中逐渐麻木，确信从此不会对父母再有任何感情。直到他们死后，他发现自己内心有了一个无法填满的黑洞。

好饿。

他在窗边胡乱地翻找一通，从兜里掏出一个已经发软的巧克力，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为了填补内心的黑洞，他曾瞄上杜若颖，故意跟她考进同一所高中。她似乎很心疼他的身世，对他总是格外照顾，教他洗衣服，给他送饭，逢年过节叫他一起玩……有她在，父母仿佛又回来了一样。

不，不光是这样。

她比他那白痴父母要更懂他。

她并不把他对电脑的爱好视为洪水猛兽，反而还很钦佩；而且，他经历过的电击，她也切身经历过；他失去了监护人，她也差不多；他打心底看不起这世间的规则，他知道她也一样，只是她从不轻易表露出来；最奇特的是，她竟能分清他和另一个自己，并且平等地、友好地对待他俩。

一天，她开玩笑般给另一个他取了名字：“坏心眼这么多，不如就叫黑琦润吧。”

出乎意料地，他感到很喜欢。

语文课上，老师叫杜若颖站起来朗读《小王子》，于是他听到她说：“如果你驯养了我，那么我的生活就会充满阳光。我会熟悉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我一听到其他人的脚步，就赶紧钻回地洞里，而你的脚步犹如美妙的音乐，能把我从地洞中召唤出来。[1]”

过去的窗景和此刻交叠，白琦润向天空伸手，对着虚空中的彩虹轻轻一握。

“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这事并不难。这个笨妞的心太好懂了。她向来大大咧咧，毫不掩饰自己是个智性恋的事实。他只需像孔雀开屏般频繁展示自己杰出的头脑，就能把她迷得七荤八素。于是他夺走她年级第一的宝座，日常替她解决各种琐碎的技术难题，时不时参加些愚蠢无聊的竞赛，将全国一等奖的奖品当情人节礼物送给她……

很快，他就将她拿下了。

如果不是紧接着的高三暑假发生了那样的事，如果不是身体里另一个愚蠢的自己主动撒手，让这只可爱的笼中雀重新飞回天空，说不定，他俩已经领上了结婚证——虽然他向来讨厌社会风俗和法律法规之类的东西，但不得不承认，在栓猎物方面，它们出奇地好用。

只可惜，以上那些“如果”都不存在。

原本，他尚且能忍受她重归自由，但她变本加厉，竟和莫里亚蒂搞到一起——那是一个更加擅长用头脑玩孔雀开屏的家伙。面对莫里亚蒂，他不仅没有胜算，还要屈辱地忍受对方的差遣。这样磨人的状况，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人类已经忘记了这个真理，但你却不该忘记。对于你亲手驯养过的东西，应当永远负责。[2]”那是杜若颖昔日的朗诵，此刻，他轻轻读出了声。

如果她遗弃的是一只宠物，必然会被社会强烈谴责，但她遗弃的是一个人，社会对此就视若无睹了。

这太不公平了！

想到这里，一股难受的情绪涌上胸口。内心似乎又多了一个黑洞，比当初那个更大，更深，更加无法填满，它缓缓旋转着张开，像一朵黑色的玫瑰绽放，直绞得他血肉生疼。

天空中，那轮金色的、耀眼的太阳正越升越高，他默默注视着，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微笑：“好日子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莫里亚蒂，你占据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迟早——

“得连本带利还回来。”

另一边，酒店餐厅里，威廉和杜若颖正在吃午饭。

“上午，在你的监督和允许下，我测试了这个催眠能力，让一名直男住客改穿他妻子的衣服出现在餐厅。”威廉示意她看，“喏，他已经来了。”

杜若颖侧身一瞥，道德和笑点顿时疯狂打架。不行，做这种缺德事不能笑，万一扣功德就糟了。

“这个能力似乎不能连着用，之后对他妻子的催眠就没有生效。所谓‘冷却时间24小时’的意思，恐怕就是如此。”

“一天只能使用一次……么？”她沉吟道，“那也够了，反正你真正要对付的只有蝴蝶夫人，至于其余小喽喽，就用你聪慧的大脑摆平好啦～”

“小颖同学对我这么有信心，真叫我受之有愧，”他笑了笑，“事情没那么简单。那女人一般不亲自露面，之前少有的一次会见，也要事先派人给我注射药物——那药会让人瞳孔剧烈放大，视线严重模糊，浑身肌肉松弛，几乎只剩头脑还能正常运转。确保药物生效后，她才会出来见人。这种状态下，我很难对她进行催眠。”

“嘶，你好惨！”她倒吸一口凉气道。

“好在她已经答应给我解药了，作为交换条件，我得先帮她解决一件事，但事成之后，蝴蝶夫人到底会不会遵守承诺，我觉得很难说，所以才想多得到几张手牌，让结局更稳妥点。”

“她要你解决什么事？”杜若颖突然警觉。

“暂时还不能说。”威廉道，“放心，不是你会反对的事。”

她一时感到有些头大：“听起来好麻烦……那什么劳什子解药，咱能不能干脆不要了？横竖每次毒发的时候也只难受一小会儿，忍一忍就过去了，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打晕你，让你连忍都能省了。”

“发作是有次数限制的，大概还剩两次，也就是说，下下次发作若再无解药，我就必死无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