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红色花格玻璃形式的电话亭，红漆很新，鲜艳耀眼，令人联想到昔日风头无两的大英帝国，以及它曾殖民此地的屈辱历史。这个电话亭所在的位置曾经被叫做“英租界”，如今则被叫做“英式风情区”。它存在至今的意义，吸引游客打卡拍照远多于实际功用。

威廉走进亭中，拨通了一个电话。

“去吧，沽县第二十八林场第7管理站。”他对电话里的人说道。

这天晚上，杜若颖简单做了个葱煎蛋和莼菜汤当晚饭，两人一起吃过后，她窝在沙发上玩起了手机。见他拿起《随想录》，翻到中间位置，她小心翼翼地问：“《随想录》好看吗？”

“好看，很受启发。”他坦言。

“感觉你最近变乖了不少呢，真不错。”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软软的很好rua，他也任由她rua。

“为什么向我推荐这本书呢？”他明知故问道。

“你那套犯罪理念，我现在算是有点了解了，初心也许是好的，但蕴含的破坏力太强，叫人无法忽视。”她说。

“最初是好的想法，在传播与继承的过程中却逐渐扭曲变形，这事在历史上并不少见——孔孟之道落在昏君手中，就成了压制底层人的精神枷锁；宗教的博爱落在暴徒手中，就成了殖民扩张的血腥旗帜；尼采的哲学落到希特勒手中，就成了滥杀无辜的通行证……同理，杀死坏贵族的游戏一旦铺开，社会秩序必然崩坏，就像书中描述的那样。”她说得很快，显然已经在心里憋太久了。

“居然拿我那肮脏的犯罪理念类比孔孟尼采，真叫人愧不敢当。”他笑了笑。

“我知识储备比较贫乏，你将就听吧，”她难为情地别过脸去，“总之呢，一个理论光是出发点好并没有用，终点也可能是全人类的地狱，这不会是你想见到的结果。更何况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我觉得你还是不要为全人类的未来担心太多，生命自会有它的出路。”

威廉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难为你这么为我着想，还弄出这么多好听的道理来说服我，我很感动。”

“才……才不是为你着想，我是在为国家和人民的安危着想啊喂！好不容易才迎来一个这么和平的时代，可不能被你毁了。”

“行行行，我不毁。”他打趣地弹了一下她脑门，“我只毁你一个人就行了。”

她示威般亮出自己那约等于无的肱二头肌：“我可是很强的，才没那么容易毁！”

两人笑成一团。

杜若颖的笑容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忧郁。她的生活已重归平静，哥哥那边却突然陷入了水火，她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只是没来由地觉得很担心。

威廉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一想到她即将要经历的那些事，他不免感到一阵心疼。心疼，一种从没有过的情绪，只会对计划造成无谓的动摇。心疼不能也不该阻止事情的发展。

即便如此，他还是放下了手中的书本，将她轻轻抱住，作为安慰。

而她，也没有抗拒。

明明应该对他充满防备的，可只要他陪在身边，她就会觉得安心，仿佛万事万难都有了解决办法。她已经习惯这种感觉，并深深地沉溺其中。

“我哥哥他……好像在被人追杀。”她决定对他敞开心扉，“我今天回家取东西，正好碰到他出门。家里到处是打斗过的痕迹。他卧室里有个装紧急用品的包，他从来不带，这次却带走了，他恐怕是想找地方躲起来，我……很担心。”

“你知道他要去哪吗？”他低沉的声音擦过她的耳畔，充满了令人心悸的蛊惑力。

“不知道，他不肯告诉我。我问他同事，他们说他是要去安全屋，但他疑心警方里有内鬼，是一个人独自出发的，具体地址没告诉任何人，因此他们也不清楚——也可能是他们单纯不想告诉我罢了。”

“这样啊，”威廉了然，“杜警官能力很强，相信他一定能照顾好自己，你就不要太担心了。”

“怎么可能不担心？”她无奈叹气，“威尔，你说过，无论我有什么愿望，你都愿意替我实现，那你有没有办法帮我找到他，然后保护好他？”

白琦润曾嘲笑她，说她对于自己内心真正想要什么根本不清楚。现在她清楚了——无论是利用威廉走上开挂人生，还是除掉方院长以洗旧恨，这些全都不是她想要的。她真正想要的只有一件，那就是哥哥能好好活着，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要。

他看向她，她那漆黑如墨的眼眸此刻竟熠熠生光，那么坚定，那么不可动摇。

“既然是你的愿望，那么，我去想想办法。”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