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我,我很高兴。”那人走到他面前,俯身投下一片阴影。
阴影下,杜若宪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某种可怕的记忆从骨髓深处涌出,那是电击治疗留下的后遗症,已经在他的神经末梢上永远烙了印。
感受到他的战栗,对方莞尔一笑:“七年不见,没想到你已经出落成这么帅的刑警了。”
七年……
时光像一把钝刀,在面前这个老人的眼角刻下了更深的纹路,让他看起来更显悲悯,仿佛年迈的神父俯视迷惘的信徒,又仿佛老成的屠夫打量待宰的羔羊。
“遗憾的是,你似乎忘了我的教导。”他和蔼道,“不可以直呼我名哦,若宪,要称呼我院长,如今我叫万霆钧,希望你能称呼我万院长。”
杜若宪勉强扯出一个冷笑:“好端端的,方怎么变成了万?是亏心事做多了,不得不掉头吗?”
啪!
右脸炸开火辣辣的疼,他挨了一巴掌,直把脸打歪过去,一道红掌印逐渐浮现出来。
万霆钧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转身吩咐其他人:“暂时没你们事了,都出去吧,我和他单独叙叙旧。”
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人。
杜若宪嘴角缓缓渗出血来:“我怎么会落在你手里?”
“你忘了吗?在游轮上,你卧底身份暴露,差点被扔进大海,”万霆钧说,“还好我及时得到消息赶来,不然就要被那帮蠢货暴殄天物了——说起来,我也算是救了你一命,你是不是应该稍微表示一下感谢?”
杜若宪苦笑:“被你救走,不如直接让我去死。”
万霆钧伸出食指,贴住他的双唇,示意他噤声:“你还是老样子,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不可以哦,我不允许。”
杜若宪厌恶地别过脸去,避开他的触碰。
“你以为你躲得掉吗?”万霆钧掰正他的下颔,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他将另一只手探进杜若宪手腕内侧,手指摸到一道疤痕,继而轻轻摩挲起来:“看啊,你的这里还残留着被我疼爱过的痕迹,它将永远跟着你。”
杜若宪倔强地迎上他的视线:“收起你那些对付未成年的下流手段怎么样?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
“说到当年,你可真够大胆的,不愧我唯一的S级学生。”万霆钧狞笑起来,“你大约以为自己很是个英雄——牺牲自己,救了所有人。你错了,你害惨了他们!我早就说过,治疗到一半强行终止的话,孩子会落下终生的心理残疾,那并不是危言耸听。不知道你有没有关注他们的后续人生——比如你的舍友赵川,从学院出逃后,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杀害了自己的父母——难道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杜若宪显然被刺痛了,他咬咬牙:“那是你犯下的过错,不要赖到我身上。”
“过错是谁犯下的,姑且不论,至少我在尽力补救,而且效果显著,你真该好好看看。”万霆钧说,“今天的社会口口声声呼唤民主、平等、自由,表面话说得漂亮极了,可实际上呢?孩子不尊敬老师,病人不尊敬医生,一切权威都在崩塌,教师们变得懦弱无能,人人自危,只求自保,这样是教不好下一代的。教育需要绝对的铁权,我会用实际行动证明这一点。”
杜若宪哑然失笑:“你的教育实践,跟法官去说说怎么样?”
“别急着否认,你先体验看看。”
万霆钧直起身,从托盘上拿起一支注射器,透明的药液在针管里轻轻晃荡,折射出细碎的光。
锋利的针尖抵住杜若宪的上臂肌肉,散发出冰凉的触感。他剧烈挣扎起来,然而只是徒劳。针尖刺破皮肤,很快,一整支透明药液全部推了进去。
药水像一条冰冷的细蛇,顺着血管游进心脏。他感到四肢开始发沉,像被灌了铅,意识仿佛被一头摁进了鱼缸底部。
“放轻松,镇静剂而已。接下来,会有人把你送进专门的病房。”说着,万霆钧招呼人进来,将他转移到轮椅中,推了出去。
走廊上人来人往。不是穿白大褂的医生,就是穿病号服的病人。医生们大多身材魁梧,病人们无一不神情痴傻。杜若宪意识到这里可能是个精神病院。这个猜想像一盆冰水迎头浇下,让他的困乏醒了大半。
他被关押进一个单间病房。
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囚室。空间昏暗逼仄,没有窗,只有一张水泥浇筑的单人床,紧挨着一个又脏又臭的厕坑和水龙头,墙角挂着监控,红灯一闪一闪,仿佛永远不知疲惫的恶魔的眼睛。
病房门是钢质的,只能从外部打开,齐视线高处有个小小的观察窗,封以铁栏。底部还有一个扁形洞口,从外部盖着钢板,这块钢板平时是锁住的,估计只有送餐时才会打开。
在这样压抑的空间里待太久的话,即使是正常人,迟早也会疯掉吧?他不由得想。
不知过了多久,他逐渐恢复了活动能力。
咔哒——
房门底部的钢板被掀开,一份餐盘推了进来,盘角用铁链锁着,盘中放着一小杯水,一碟西红柿炒蛋,一碗米饭,还有一把硅胶勺。
西红柿酸甜的香气勾起饥饿的感觉,他不由得咽了咽唾沫。他背过监控,将西红柿炒蛋倒进饭里,端起饭碗,缓缓动作起来。碗空后,他将其放回原位。
不一会儿,餐盘被收走了。
周围逐渐出现诡谲的窸窣。
首先是左邻传来轻微的刮擦,听起来像在抓挠门板,又像在用石子刻墙。接着,对门发出咚咚闷响,大约是在撞墙,直到看守们破门而入,声音才戛然而止。
杜若宪将耳朵贴向右墙,听见了奇怪的低语。
“……舞,跳舞!去他妈的交警,红绿灯算个鸟,老子就是要骑斑马线哈哈哈!脑髓是万恶之源,迟早要把它拔出来,嘟噜达拉滴滴答……卜卜卜!”
低语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毫无规律的高声尖叫,仿佛某种急切的、横冲直撞的、混乱无序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病人们的发作时间如此集中——
无疑,是饭菜有问题。
杜若宪躺倒到床上,缓缓弓身,捂住腹部,痛苦皱眉,止不住地低哼起来,他的额头开始冒汗,脸部因缺氧而急剧变红,继而发紫。
监控室里,目睹了这一幕的医生立刻抄起对讲机:“喂,谁去1103号病房看看?病人出现身体不适!”
两名壮如北极熊的医生破门而入,将杜若宪掰正过来,给他检查身体。不料他突然暴起,手肘狠狠顶上其中一人的咽喉,同时膝盖猛击中另一人的太阳穴。两声闷响,两人倒地,像两座倒塌的肉山。
万霆钧的套路,他多少有些了解。无非是在猎物的日常生活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渗入控制,从而引导人产生自我怀疑,直至精神崩溃。说白了就是“煤气灯效应”。
他可不会再吃这一套。
之前,他佯装吃下食物,实则瞒着监控,将饭菜都倒进了厕坑里。上演这出“身体不适”的戏码,为的是骗取逃跑的机会。
他从昏迷的医生口袋中搜出一张通行证,一把麻醉枪,揣进自己兜里,然后夺门而出。
监控室里,医生们慌忙大喊起来:“不好了!1103病人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