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微光撕裂了沧州城上空沉重的铅云,却驱不散笼罩在这座死城之上的绝望寒意。稀薄的晨雾弥漫在大街小巷,如同垂死挣扎的叹息。
在距离府城数里外一条荒僻小道上,两个身影从枯萎的灌木丛中钻了出来。正是卸去了“老农”伪装、重新易容的叶修与苏沐秋。
叶修此刻的形象截然不同。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劲装,肩上扛着一柄分量十足、刀鞘斑驳的鬼头大刀,浓眉大眼,肤色黝黑,下颌还粘着几根粗硬的胡茬,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敞开的衣襟隐约露出结实的胸膛,浑身散发着一种草莽江湖的粗犷气息,一看就是个凭力气吃饭、常年走镖或打把式卖艺的武夫。
苏沐秋则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背着半旧书箱、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的年轻书生。他易容后的面容清秀中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眼神灵动却偶尔流露出些许涉世未深的紧张。书箱的带子被他双手紧紧攥着,指节微微发白,一副小心翼翼、生怕磕碰了里面“圣贤书”的模样。
“我说余老弟,”叶修扮演的江湖客“君陌”粗声粗气地开口,声音洪亮,“这沧州城看着可够邪乎的,死气沉沉的。你确定你那什么恩人王善人就住这儿?别是记岔了地方吧?”他扛着大刀,步伐迈得很大,苏沐秋扮演的“余秋”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天差地别的气质让人不自觉便忽略了两人身高相差无几的事实。
“不、不会错的,君大哥。”苏沐秋的声音拘谨,“家母临终前再三叮嘱,若非当年王善人路过家乡施舍的那袋米粮……小弟……小弟早已化为枯骨。此恩不报,枉读圣贤书!”
“行吧行吧,你们这些读书人,道理就是多。”叶修不耐烦地摆摆手,大步流星地朝城门走去,“反正也顺路,送佛送到西,老子就送你到那王家门口!”
城门口依旧冷清,排队的都是些面黄肌瘦、进城乞讨或碰运气的流民。守城卫兵依旧懒洋洋的,对进城的盘查比昨日更显敷衍。
轮到两人时,卫兵上下打量着叶修那一身江湖打扮和不善的眼神,又看了看苏沐秋那书呆子模样,例行公事地问:“进城做甚?路引?”
苏沐秋慌忙放下书箱,手忙脚乱地在里面翻找,掏出一张皱巴巴、但勉强清晰的路引,带着几分怯懦递过去:“官、官爷,小生余秋,进城……进城访友,投奔城南槐树巷的王善人家……呃,王守仁老爷家。”
卫兵瞥了一眼路引,又看向扛着大刀、一脸“别惹老子”表情的叶修:“你呢?”
“老子君陌!”叶修把大刀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卫兵眼皮一跳,“送这小书生来的!他说他恩人在里头,老子就顺道护送一程!怎么,送人也要路引?”
不然呢?
卫兵皱了皱眉,不想跟这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莽汉纠缠,只得挥挥手:“行了行了,进城费,一人两文。后面还等着呢!”
苏沐秋赶紧又从书箱里摸出几个铜板,数出四文钱,恭敬地递过去。叶修则抱着膀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在旁边看着。
“兄弟,王家到了,我就送你到这了。”叶修在距离王家施粥棚不远处的街口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那高门大院和排着稀稀拉拉队伍的粥棚“我走了哈。”
苏沐秋顿时露出焦急和不舍的神情,一把拉住叶修的胳膊:“等,等等,君兄!你真的不留下吗?王善人乐善好施,定有识人之明!以你的身手……”
“哈哈!”叶修一笑,挣开苏沐秋的手,“余弟不必多说!我君陌天生野惯了,受不了久居一处!大好河山还没看够呢!”他拍了拍腰间的大刀,“有它在手,哪里去不得?”
“可、可你连血楼杀手都打得过!”苏沐秋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几分,满脸崇拜“王善人若知有你这等高手,定会……定会……”
这便是他们精心设计过的台词,还贴心的留了个钩子,只待王守仁咬钩。
粥棚旁,王守仁霍然抬起头。
不等旁边维持秩序的士兵开口呵斥或者上前盘问,王守仁已经放下手中的长柄勺,脸上瞬间堆起那招牌式的、和蔼可亲的笑容,快步朝着两人走了过来。
“这位壮士!”王守仁直接冲着叶修抱拳行礼,“远道而来,一路护送贤弟辛苦!何必走得如此匆忙?”他目光转向苏沐秋,笑容更盛,“这位小兄弟说得对啊!老夫虽不敢说有多大本事,但最是敬重壮士这等身怀绝技、古道热肠的豪杰!”他又看向叶修,语气无比诚恳,“你看你这兄弟也是真心实意舍不得你!不如留下,就在寒舍吃顿便饭?也好让老夫略表心意,感谢壮士护送我这小恩人前来!”
叶修眉头一皱,抱着膀子,眼神带着几分审视:“你是?”
“呵呵呵,”王守仁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夫王守仁,正是此间主人。失礼失礼!”他再次拱手,姿态放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