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伯手臂一探，快得像一道影子，烟枪一勾一挑，那块布料就稳稳地落回他掌中。动作干脆利落，哪有半点平日里颤巍巍的老态。

“还想我一起走吗？丫头？”于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苏沐橙心里。

苏沐橙呆住了，她不停回想着于伯刚刚的动作——那个勾挑，那个手速，没有几十年的功夫练不出来。

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河边的破木屋里？为什么贫民窟里所有人都尊敬他，却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全名？

于伯看着她愣怔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落寞。他摇了摇头，转身往木屋里走，一边走一边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捏出烟丝，慢慢往烟锅里填。

可没走两步，袖子就猛地被拽住了。

于伯微微讶异地回过头，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死死揪住他的衣袖。顺溜儿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上来，咬着嘴唇，学着苏沐橙的样子大喊：“要一起走！”

苏沐橙还挂着泪花，但那双眼睛里的迷茫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她用力攥着于伯的衣角，手还有些发抖，可声音毫不犹豫：“一起走！于伯，我不管您以前是什么样，我们只知道您是我们敬的爱的于伯！您给我们煮过粥，您替我们挡过地痞，您教过我认方向……那些都是真的，对不对？”

于伯怔住了。

不知不觉间，这丫头也有了几分她哥哥的样子啊。

“……罢了。两个小祖宗。”

……

叶秋坐在书房里翻着公文，忽然毫无预兆地连打了四五个喷嚏，打得他鼻尖发红，眼眶泛泪。他揉着鼻子，没好气地嘟囔：“混账哥哥又给我找了什么麻烦……”

也就是顺口一说，可他话音刚落，心腹小厮就一头扎了进来：“二爷！门口守卫说今儿个有人拿着您的牌子要进城，我去看过了，拿的是大少爷的牌儿！”

叶秋手里那支笔“啪”地拍在桌上。“混账哥哥……”他咬着后槽牙骂了一句，人已经霍然起身，大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人呢？带回来了？”

小厮早对这位二少爷嘴上骂骂咧咧仿佛兄弟阋墙、实际脚下跑得比谁都快的情形见怪不怪了，一边小跑着跟上一边汇报：“是，已经都安排在西厢房了。”

“都？来的还不止一个？”叶秋脚步猛地一顿，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漫开。

“是，有二十一个孩童，一位小姐，一位老人。”小厮压低声音，紧跟着叶秋的步伐，“状态都不甚好，到了府上就喝了许多水，现在正在准备用饭，一个个像渴狠了，瞧着像是……”

叶秋心中一沉。沧州，睿王治下，两天前陛下刚领精兵御驾亲征，方向正是那边。若睿王隐瞒灾情甚至有不臣之心……

“记得叫厨房准备好克化的食物。”

“得嘞。”

推开门的瞬间，四十四只眼睛——除了那老人——“刷”地齐刷刷抬头看向他。那目光里有警惕、有畏缩、有打量，竟让见惯朝堂场面的叶秋恍惚间以为自己站到了金銮殿上，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可他这架子还没端稳三息，就被那唯一一位姑娘怔怔的一句话给打碎了。

“真的一模一样啊……”

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除了那个混账哥哥叶修还能有谁！

叶秋心头火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姑娘面前急问：“你见过我哥？！那混账现在——”

砰！

被吓到的苏沐橙下意识出拳，正中叶秋鼻梁，在小厮的惊叫声里，叶秋摇摇晃晃的退了几步。

“在哪……”

倒在了地上。

小厮惊叫一声扑上去，苏沐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吓得脸都白了，顺溜儿瞪大眼睛，于伯站在人群后面，烟枪在嘴边顿了顿，嘴角似乎极快地抽了一下。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叶秋总算被扶起来按在椅子上，鼻子里塞着两个布条，脸黑得像锅底。

他瞪着眼前这群“哥哥送来的难民”，听完了苏沐橙结结巴巴转述的整个经过——睿王谋反、铁矿、矮树村、叶修让他们来投奔——每听一句，他脸就黑一分，等全部听完，他已经连骂“混账哥哥”的力气都没了。

但他做事从不含糊。他当即让管家腾出府里空置的偏院，给这二十多人安排住处和吃食，叮嘱先稳下来养好身体，旁的容后再议。随后他顾不上鼻梁还在隐隐作痛，一边命人备马，一边让人去取他的官凭和令牌。

“二爷，您这是……”小厮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

叶秋翻身跨上马背，单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揉了揉发青的鼻梁，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追陛下。要事急报，一刻不能耽搁。”

等等臣啊陛下！臣有要事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