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是自找伤害。”陆歧真俯视地上的段临仙,轻喃。
段临仙以扭曲的方式匍匐在地,痛得胸口起伏不休,一头黑发凌乱掩脸,她自发间看来,眼神冷阴阴,毫无妥协之意。
仿佛在说:哪怕自找伤害,也不让你好过。
陆歧真从地牢走出,只觉脊背铺满阴冷黑暗,虽然走到阳光下,仍是彻骨寒冷,他眉眼阴郁穿过长廊,行过庭院,来到花园。
斯时日光明灿,绿荫浓密,百花飘香,但这些明朗似乎都无法被陆歧真的五感吸收,他看不见天地正美好,直到——
那抹鹅黄色身影映入视线。
千秋尔坐于轮椅上,背对着他,面朝碧湖,丢食喂鱼。
陆歧真快步走去,每近一步,便觉背上重量少了一份,直至他从后抱住她,心脏雀跃,身体彻底轻盈。
千秋尔手捏鱼食,对着河面下游来的鱼儿嘟囔:“小鱼小鱼快长大,长大阿段清蒸它。”被他突然抱住,她侧头看来,却意外地什么也没问,只是拿澄明的双眼看他。
陆歧真也静静看她,忽然道:“我好喜欢尔尔。”
千秋尔咯咯一笑。
他却惶惑不安,捧住她的脸细看,急问:“尔尔为何不回应我?”
“啊呀,我心里欢喜便笑,笑也是回应啊!”千秋尔抱住他脖颈,歪头笑道,“哦,你想要更直白的回应是吗?”
千秋尔咬住他的嘴唇,圆溜溜的猫眼狡黠眨动,在他唇上说道:“我也好喜欢、好喜欢你。”
陆歧真垂眼,双唇轻抿,含住她的唇,他满足叹息一声,又将手掌扶她后脑压向自己,同时抬脸迎去,话语声淹没在将临的深吻:“那我们就每天都告诉彼此。”
千秋尔吻着他,却忽然睁眼瞧天空,天蓝云白,万里晴色,世界宁静而迢远。
但她的双腿还无法站起来,她还有很多事需要去办。
“尔尔?!”陆歧真惊疑不定看着她。
原来千秋尔出神已有好一会儿,陆歧真本是在痴迷吻她,却忽觉千秋尔漫不经心,她吊着双眼看天,嘴唇一闭一张,像是鱼儿吐泡泡,此情此景,简直不能说是爱人亲吻,只是机械地做着唇瓣运动罢了!
陆歧真大为伤心,除了那声惊呼,再发不出声音。须知从前千秋尔是如何专心与他亲吻的,今时今刻,竟敷衍至此。
“啊,啊。”千秋尔反应过来,忙伸手搂他脖颈,“安安我,我……”
陆歧真推开她的手,站起身,面朝湖水不发一言。千秋尔推动轮椅朝前,握住他的手掌,陆歧真手臂僵硬,想要甩开却又不舍,只得哀幽地侧脸看她。
千秋尔想起自己方才的模样好生尴尬,嘿嘿赔笑:“我只是走神了,在想晚膳吃些什么,哈哈。”
陆歧真惨然一笑:“如今我们的亲吻,能让你走神了。”他轻叹,提腕意欲抽手。
千秋尔见他愁思萦绕,心想这等黏糊不爽的解释真令人恼火,手腕猛然使劲,将陆歧真拽个趔趄,他身体不稳前倒,慌忙中还记得不可压着她的伤腿,两手撑着轮椅扶手,低下身。
千秋尔扯住他前襟,不给他起身,蛮横吻上去,陆歧真自然挣扎,毕竟他与她矛盾还未消解,而亲吻是温柔的心意,他不愿如此接吻。
谁知,千秋尔就是不松手,搂着他脖颈,迫使他不得不低头,双唇毫无章法啃来,舌尖也很粗鲁,分明带了怒气的。
陆歧真心里委屈,更加不愿,可这时,那灵活的小舌却温柔起来,与他嬉戏缠绵。
陆歧真只觉浑身酥软,支着扶手的双手不知何时移到她腰间,垂颈低眉,与她细密亲吻起来。他很喜欢这种时刻,身体只为感情相依,他的唇替代胸腔下那颗心,与她淋漓接触。
头顶浓荫如盖,日光透过绿叶筛下,浮浮荡荡的光晕围绕两人,这记亲吻绵长而宁静,有着春日的和煦。
良久,陆歧真抬头,两臂撑在轮椅扶手上,沉喘看她,千秋尔也是双颊生晕,红唇潋滟,她抬指摸向陆歧真妩媚的眼梢,他睫毛微颤,瞳仁溜动看了眼她的指,随后又盯向她。
“臭男人,总爱跟我生闷气,我走会神都不可以了?”千秋尔指尖屈起,温柔的抚摸消失,捏住他左耳发辫,扯了扯,有意让他疼痛,“看我不罚你?”
他果然吃痛蹙眉,却眉梢含笑,俯首抱她,“谢谢,谢谢尔尔。”
这一字一句的责怪,俏皮而亲密的惩戒,都让他觉得生命在此刻真实。幸福不再缥缈,一切因为她如此具体、生动。
此后,陆歧真每日陪伴千秋尔养伤,白日带她城中游玩,傍晚推着轮椅带千秋尔沿河散步,晚上放下床帐再浓情蜜意一番,日子可谓惬意恩爱。
直到一年后,左长青实在无法看着计划一再拖延,再次来找陆歧真:“江州那位似乎起疑了,咱们还是尽快前去吧。”
按照计划,他半年前就该带段临仙去会见江州的任务对象,只是那时千秋尔双腿还未恢复,加上这两年形影不离,他心里很是不舍。
可眼下千秋尔已能拄拐行走,甚至最近几日还不时蹦跳几下,陆歧真确实没有借口可找了。
“好。”他努力调整心绪,从那个热恋中的幸福男人,变为冷酷决绝的复仇者,“后日启程。”
还后日。
左长青无声叹息。从前那个精打细算加快进度,往往才从上个任务脱身,当夜就带伤出行,直奔下个任务的主子,早已不见啦。
于是,陆歧真这两日越发与千秋尔腻歪,几乎寸步不离。
这天临别,他在门口又细细嘱咐,握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千秋尔拄杖笑眯眯送他,见他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头,忽地把拐杖一扔,原地翻了三个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