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瑾之看着眼前人方才还盛满爱慕与羞恼的眼睛里霎时间像风中的灯火一样明明灭灭,乍然之间全变作了责怪与难过,他忽然想起同钟绮在藤花谷留宿的隔天清晨,隔着满山满谷的血色花海钟绮奔向他的样子,那时候的钟绮眼里盛放着比那些花还吸引人留意的懊恼与担心。
她这些日子,没少担心自己吧……
傅瑾之忽然将那搭在自己腕上的手反握在自己手中,看着钟绮的眼睛轻声道:“以后不会了……”
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在厅中坐了一会儿,后来还是进来送茶点的扶桑打破了这厅中沉默。
“钟小姐,尝尝我们蜀地的茶,看看喝不喝得惯……”扶桑边说边将两只青釉刻芍药纹三才盖碗小心放在了四方几上。
十里梨花栈虽然一向酒名在外,其实不为外人所知的是十里梨花栈的茶比之酒来毫不逊色,钟绮酿的酒除了外售剩下的大多进了师父曲临江的肚中,大翁、母亲、阿舅一家同她自己倒是更喜欢喝茶。
钟绮点点头,也不作假,端起碗托,轻启盖身,只见碗中茶汤橙红浓亮,香气随着茶气一路氤氲而上,清鲜之中带着橘香,糖香不腻,像清冽之中崩开的暖。
钟绮平日里惯爱饮茶,加之有大翁和阿舅的疼爱,或赠或送或讨,平日里再简朴的口粮茶便是同外面顶好的茶楼里的茶中花魁相比也是能比得过的,可见了小几上这杯茶的真容她的眼睛还是不可克制地亮了又亮。
“这是什么茶?以前竟是从未见过!”钟绮问过以后也不等傅瑾之和广白搭言,便自顾品了起来。
“这茶取名春半,长在锦官城外八百里的一处名叫春溪的村子里的崖壁上,村子里的人寻常将它当做香料来用,后来为了生计也有将它拿来卖的,故而广百和扶桑在上街采买时买了一些回来,原本是魏婶儿用来煲汤用的食材,也是好曲遇知音,寒山子,你先前没有喝过也不奇怪。”
“原来如此。只是这么好的东西长在绝壁之上,又鲜有人知道它的真实身份,真的可惜了。”
“阿绮小姐,少有人知道便也罢了,最让我和广白觉得心中不能平的是这茶这么好喝,便是用作香料来煲汤也是十分鲜甜的。但奈何蜀地之人喜欢吃辣,这春半用来调味,大多只能用在哪些口味清淡鲜甜的菜汤之中,所以不算什么紧俏稀罕物,故而价钱十分便宜。”扶桑说着说着自己先是有些为这春半气不过,叹了口气同自家主子和钟绮行过礼后便退了出去。
钟绮又将端起茶碗来将茶水细细品了一品,只觉得比方才喝时更多了几分甘甜,待将茶水咽下,只觉得口中甘咧,好似月白客栈那道十分有名的菜——甘泉。
当年月白客栈传到钟白术手中的时候,月白客栈的常客并没有因为钟兰的面子就对钟白术的接手而无脑捧场,在阿舅过了老顾客看在大翁的面子上帮小辈撑撑场面的热闹期以后,月白客栈的虽然照常开门做生意,但同大翁做掌柜的时候相比起来客人少了近半儿。
阿舅做事也有章法,他寻摸着自己没有大翁行走江湖,将乐景国四海五州走了个遍的经历和眼界,但他有他的眼界和见识,不是去了多少地方见了多少风土人情,而是同人生四件事——吃喝拉撒相关的见识。
钟白术少时栈中事宜都靠钟兰打理,阿姐自来上进,样样都学得好,是以钟白术上有慈父,又有长姐,是以日子过得快活似高门子弟,自由更胜闲云,在玩乐之法、吃喝之事上多有讲究,个中精细便是在四时饮食之上十分讲究的钟青璃也无可挑剔。
这甘泉便是钟白术在月白客栈过了人情加持的生意兴隆期以后试了很多菜以后研制出来的新菜色,客栈生意做的不咸不淡以前总喜欢同钟白术比个家世高低的纨绔都等着看钟白术的笑话,这其中就有蔺继烟,还有他的狗腿子行六,更有甚者还扬言说要是钟白术的月白客栈开不下去了他不介意搭把手,冷嘲热讽见天儿都能听到。
钟绮知道后气咻咻地打算去同那些人理论理论,哪怕是在口头上给阿舅挣些脸面也好,熟料被钟白术看破后拦了下来:“阿绮只管在阿舅这里吃好喝好,他们叫阿绮生气了,这仇阿舅一定要讨回来。三天后,阿绮来客栈,阿舅做了道新菜劳烦阿绮帮阿舅尝尝味道,我们家阿绮的舌头可是美食的知音,到时候你要是觉得好吃,那保证到时候不是洛阳的纸跟烟州的菜比起来价格都要矮上一头……”
果然,三日之后月白客栈名声再起,烟州城中不论喜不喜欢在外头吃饭的人后来隔段时间都要来月白客栈,不论桌上点多少菜色,大多只为一品甘泉。
想到这些,钟绮放下茶碗,看着傅瑾之没有说话,见傅瑾之一副卿且讲来的模样,方开口说:“傅瑾之,我……想请你帮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