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长期以来顶着仙门清缴危机的叛军来说，这无异于一颗极其巨大的定心丸。当晚，叛军的八支主要军队全都就地扎营，修士和凡人、军官与士兵、头目和百姓全都吃肉喝酒，庆祝的酩酊大醉。
然后，他们将要真的进攻朝廷占据的土地。用血与火，与钢铁和马蹄向朝廷展示，谁才是这片土地上更有资格统治的一方。
同一天晚上，山阳城，周淮和下面的几位统领喝的大醉，共同庆祝，也不停地感谢仙尊的支持。
他们长期以来压力太大，顶着仙门入场便要被屠鲨殆尽的灭顶危机。想不到仙尊介入之后，竟然能如同仙尊一开始许诺的那样把仙门扛过去，实在控制不住喜悦，就连最善于隐藏自己的张统领和最一板一眼的何统领也喜不自胜，喝大了抱着仙尊的桌子腿，说要为仙尊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之类的话。
沃兹华斯搀了这个搀那个，搀了那个搀那个。应付了一晚上喝大了的人。嘴上一直在念什么别拜托我，要记得最开始的初心，对得起百姓自然就对得起我之类的话，但说实话很难说那帮人听进去了多少。
后半夜的时候，归元的首领们醉醺醺地在宴会厅躺了一地。里面还混了一个趁机喝大酒把自己美美灌醉一起睡觉的塞西莉亚。沃兹华斯无奈地出来，叫人进去收拾，把人都抬到隔壁屋床上安置，他把塞西莉亚拎走，顺便夹走了和他们住的近的首领周淮，打算把他扔到自己院子里睡觉去。
……不得不说他们修仙界的药还是顶用、修士还是抗造。这周淮秋天伤成那样，如今也恢复得能喝酒了。
走出宴会厅，外面的月亮清冷又明亮地照耀着大地。有冬天的风吹过，带来深冬已尽将要开春的气息，连带着院子里的枯枝灰瓦都清明幽静了许多。
周淮睁开了眼：“仙尊。”
他挣扎着要下来自己走，沃兹华斯便把他放到地上，还施了一个驱散酒气的小法术。
周淮清醒了不少，看着旁边年轻俊美的仙尊平静温和的脸孔，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仙尊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庆祝？”
“得有个人醒着，万一晚上有突发情况，我能保护你们。”沃兹华斯温和地对他说。月光下，旁边的青年脸庞上还有醉酒的驼红色，望着他的眼神明亮又感激，带着难言的喜悦。
……说到底周淮也才二十六七岁，对于一千多岁的仙尊来说，也不过是和秋儿一般的小孩子。尽管对于他的民族来说，这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青年。
周淮恍惚了一下。
有一瞬间，他仿佛从正用包容眼神注视着他的仙尊的面孔上，看到了曾经还温和正常的老师的影子。
“我知道，仙尊。”他移开视线看向前方的道路，眼神有些失焦，“对于您来说，这远远不算结束。”
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师，想起了让老师变成那样的命运。对于归元来说，战斗在此刻取得了决定性的转折。但在老师和仙尊所在的战场上，敌人的形象都尚不明晰。
“老师他……”他张了张口，不知如何说下去，默默攥紧了拳。
“你要相信最开始的他，记得你们一开始的理想。”沃兹华斯对他说，“我和你的老师有相似的来历，我知道，你们一开始的道路是你的老师真的想走的道路，是他真的相信的方向。你要走下去。虽然你的老师离开，但他的传承给了你。你走下去，他的一切努力便都不白费。炎国的土地和你会记得，他曾来过。”
周淮垂下头去，他无法不去想，刚刚相遇时候老师温和的行为和令人忍不住追随的言语，他用理想和一种美好的未来吸引了许多人，让他们聚集起来构建为归元这个组织最初的骨架。
但他也忘记不了，最后时刻老师的变化和疯狂。他为了自己的胜利，为了所谓永恒的安宁，竟然用那种邪恶的力量吞没山阳，试图让仙尊回援，以换取自己的逃脱。
好在……好在，仙尊说，最后的老师已经不是老师了。就像仙尊曾和他转述的老师最后的选择，与曾经的经历拼凑成的过去一样，老师和他的老师有相似的来路，也同样在最后一刻将意志传承了下去。
周淮痛苦地闭上眼，最后的老师变化并非他的愿望，因此，他最初和自己说的道路和愿望，也还没有被否认。
老师只是……遭遇了不幸，他从命运的洪流中坠落了，他没有改变或是背叛。他把自己的学识和思想给了自己，就像他从他的老师那里传承来它们一样。老师的道路有自己继续进行下去，带着老师和老师的老师的一份。
“您不会变成老师那样吧？”周淮茫然了一会，看向了身边的金发仙尊：“您会保重自己，一直站在我们身边吗？”
仙尊耐心而温和，很有见识和智慧，他和所有的修仙界的大修士都全然不同。除了于他并无教导的恩义，仙尊确实很像老师，他也像老师一样站在自己身边，也像老师一样正直理想的不真实。
同样的不真实，不真实到令他恐惧遭遇同样破灭的结局。
“我会庇护你们到最后一刻，尽管不是以你老师那样手把手的方式。”沃兹华斯回答道，他知道周淮在担忧什么，但正因如此，他并未给出安抚哄骗的回答，“只要你一直遵守最开始的想法，没有改变为你父皇那样的人，我会一直支持你，直到炎国不再需要我。”
“我希望您能保重自己。”周淮垂下视线，他无法拒绝仙尊在炎国还需要他的时候留下的话语，可他想要的并不是这个，“然后，有一天能达成您来到这片天空下的最初目的，可以安然完满地离开。”
沃兹华斯愣了一下，随后，他慨叹地叹息，温和地回应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