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一阵推背感,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把人从无力可借的海底推上岸,我和阿信大汗淋漓地从意识海之中跋涉而出。
“怎么样,还好吗?”站在不远处的朝仓大叔操纵着显示屏,适时地发问。
久日不见,朝仓身上的白大褂皱皱巴巴,在主人不良好的生活习惯下有向灰演变的趋势。
“大叔,你多久没洗澡了。”
阿信松开环抱着我的手,向后倒去,精疲力尽还不忘挖苦。
仿佛将舱体当浴缸使用般休闲,信把濡湿的发丝往后捋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喉结在空中轻轻颤动。
我不由得盯着看了好几眼。
总觉得阿信出去一趟回来之后莫名变得色气了,这是为什么呢?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又说不上来。举手投足之间总散发出勾引人的气味……唔,还是说是我色眼看人黄了?
信睁开眼,湿漉漉的瞳在光照之下泛出潋滟的光。
掌心之下的躯体轻轻颤抖起来,闷笑的信直起身子,凑了过来:“喜欢?”
“停。”朝仓大叔把手中的报告当做隔板,伸进我们两人之间,
“都说了别在我神圣的实验室里搞七搞八的。”
“还有,我只是没有时间洗衣服,才不是好几天没洗澡。你都不想想是因为谁!!”
过久没得到探亲的孤寡老人情绪如过山车般变幻无常,此时已絮絮叨叨地开始抱怨起来。
信捏着鼻子往后退:“你这样洗澡有意义吗?”
作为压榨员工的黑心老板,我只能尝试用福利哄住人:“要不,我把员工宿舍的洗衣机换成洗烘一体的?”
“哼,说得我好像有时间回宿舍一样。”
朝仓黑着脸把我们赶了出来,丢过能量补充营养剂:“四小时后再来。”
说着便又回去操纵着虚拟盘,盯着起伏不定的实线去了。
被丢了出来,我和阿信只能在门口附近的长椅上休息,身上还带着多线监察器的我们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给自己喂了一口粘稠不似液体的营养补充剂。
信吐了吐舌头,失去原有颜色的舌苔上,厚重的黄褐色顽固不化:“好难喝。”
我面不改色地起身,从附近的自贩机里买回了运动饮料:“漱漱口。”
“可以喝吗?”信拧开前问了一口。
我点点头,“不影响。”
脑域仿佛被细线切割一般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我吸了一口冷气,只能小心地坐回原位,把头靠在信的肩膀上。
“哼,我还以为你是铁人都不会痛的呢。”
信阴阳怪气地刺了我一句,而后把手覆在我的脑袋之上,轻柔地按压起来,
“现在是知道了他们身体被植入了微型炸弹,但到时候要怎么从人群之中把那两个人找出来呢……”
脑子似乎还留在深海,丧却思考能力的我仅仅只是盯着墙面发呆。
并不在意有没有得到回答,信低头看着我叹了口气:“就你这样子,等下还要再进行深层次的探索?”
“都说了别勉强自己了,又不听话。”
“没事,不过是安逸的生活过太久了,有点不适应。”我闭上眼,享受信难得贴心的服务。
视网膜被眼睑覆盖之时,漂浮在意识海的片段记忆投掷而上,在脑海里不断闪回——
“我赢了。”
在一番快得仅仅只是看着就会让人幻觉手指抽筋的动作之后,一声KO从喇叭之中跑出,外扩于室内。
我抬起头,看向坐在我对面的人。
同样手捧着掌机的人,双手缠绕着绷带,没有一丝肌肤暴露而出,随着啧的一声,掌机被丢开了。
与我记忆中的小孩模样不同,已成长为成熟青年的乐就算坐着,也显得身形高大。
虽然懒散地坐着,却没有丝毫的破绽。
猛兽即使打着哈欠,也可随时都可展开狩猎。
我等着乐打完哈欠。
青年摆出一副倦怠提不起兴趣的表情,站起身,遮蔽了我眼前的光线。
很快,我的视线便和他齐平了。
我被拎了起来。
“走了。”
作为青年最讨厌的弱者,能够驱使他做事的我仅仅只是因为游戏方面强过他一点,并且此时的他正处于无聊之中。
挥舞着带有尖刺的铁棍,青年一手把我丢了出去,一手把追随而上阴影打成了碎末。
“带路。”
我踉跄几步稳住了身体,结晶化的手在空中闪出刺眼的光,我把手伸向透明的半空中,继续之前的作业。
空间被撕裂,游离在罅隙的阴影嗅到香甜的气息,倾巢而出。
没有另一个境界坐标的洞口徒劳无功地敞开着,除了吸引更多形体怪异的怪兽没有任何作用。
又失败了。
我低下头,想着。
青年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虽然并没有那个意思,我还是觉得无端受到了嘲讽。
“就这?别搞什么热身了,快点把主菜端上来吧。”
乐百无聊赖地说着,视线转到我异物化的身体之上,表情依旧没什么波动,
“这个还有点意思。”
青年单手掐住我的脸颊,像挤弄着松软年糕,左右观察,趣味盎然。
我不置可否,伸出了另一只手。
黑色触须从掌心的裂缝处扭曲地张扬着,乐嫌弃地瞥了一眼,勉为其难地捏住了我一根手指。
我合拢手掌,勾着那缠绕着绷带的手,往黑洞走去。
真强。
愿赌服输的人做起了清洁工,我只能勉强地护好自己,在密不透风的攻击中左支右挪。
毕竟清洁工只负责打扫,并不负责保护。不如说,青年的人生字典里,从来都没有保护二字。
弱者只能遵循适者生存的法则凋零,这世上唯有强者才能让人高看一眼。
“你好弱。”
似乎连空间都能震碎,乐的攻击猛烈又无情,那重得仅仅只是挥舞就能带起破空声的武器于他而言,似乎不过是一根轻巧的木棍。
“比你给我看的还弱。”
即使是怪物,也有类似血浆一般的液体与脏器。
虽然辨别不清有什么作用。
总而言之,那些乱七八糟的脏器与腥臭液体一股脑地堆叠在我身上,对此已经习惯,又或者是说根本没有挑剔权利的我只是麻木地擦了擦脸。
空间像是有生命一般脉动,我扭过头盯着虚空处:“在那边。”
青年终于提起了有点兴趣的表情。
再之后,便是碎片雪花一样的混乱画面,大概是受了异空间的影响。
唯有在最后,大战平稳地落下帷幕,我的视角之中,把武器抗在肩上的青年只是随意地站着,表情没有一丝刚参加战斗的疲惫。
青年伸出手抓着我的头,像是抓着一块擦手的抹布。
乱糟糟的液体污染了缠绕其上的绷带,连同我精心保养的发丝也被搞得乱七八糟,粘黏上恶臭的液体。
“你在瞪我。”乐异常肯定。
“没有。”
形势比人强,我只能忍气吞声。
乐笑了一声。
即使是笑,在那副凶气四溢,一看就该拉去铁窗泪的脸上也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温情,反而更加地令人毛骨悚然,让人怀疑下一秒自己的头就要和身体分离。
“头发保养得不错。”
乐捻着我的发丝,语气轻飘飘。
我疑惑抬眼。
就算乐是在组织之中,继X之后自主表现出对我展现而出的记忆有兴趣,良好接受的人,平常也不会用这种熟稔的口吻和我搭话。
应该说,在那个所谓的平行世界记忆里,他也不会这样同我说话。
“要是把保养头发的时间放在训练之上,你就不会这么弱了。”
乐松开了手,把粗手粗脚拔下来的银丝吹走:
“……算了,就算你努力训练,也还是那么弱。那就没办法了。”
青年轻描淡写地将我宣判死刑,转身离开。
弱者是不值得注意的存在。
因为他们的存在太渺小了,小得不用心呵护就会消失不见,脆弱无比。
不耗费心力养护就不行,甚至就算耗费心力也会意外夭折。
完全是给人带来麻烦的存在。
“所以你还是早点死掉会比较轻松哦。”
即使在那个世界里,青年也不会给我好脸色,对我说得最多的,便是诸如此类的话语。
我低下头,散落的发丝在空间摇摇晃晃,就算被过分地充当抹布使用,发丝整体依旧散发出漂亮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