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次郎倒吸一口凉气,但又很快镇定下来。显然是对我异于常人的行为模式有所了解。
“看到我和你两个人待在一起这么久,不管是出于对哪方的在意,都会极速赶到呢……”
我看着那在地图上移动得特别快的小点,笑了笑。
“这样啊……。”万次郎顿住了:“……?等等?什么叫看到我和你待在一起。我没有和他说我和你出来啊?”
“嗯?难道你不知道他在你身上装了定位器吗?”
这次,万次郎的凉气没有停下来,甚至有背过去的迹象。
“哈?!”像是身上有虫子在爬一般,万次郎神经兮兮地抓了起来,
“为什么啊?!好恐怖……什么时候?诶?”
我没有理会大惊小怪的人:“我也被装上了啊。不过和你的不一样,不是物理上的科技物品。”
我试图用严重程度让慌乱的人冷静下来。
万次郎露出健全人难以理解,且大受震撼的表情。
“你为什么那么冷静啊?!不对,你在他身上也装了定位,你们半斤八两。不是,你们小情侣之间的情趣不要扯上我啊!”
“真可惜,我现在正要把你扯得更深。”我一边按下手机按键,一边竖起食指:
“嘘,我现在要跟他分手了。原因是我喜欢上了你。”
万次郎的头上冒出更多的问号了:“你把我叫来这里,向我说了一堆站在他那边的谴责,现在却说要和他分手?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唔,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和信说的一样,喜欢上了我。而这份喜欢,又到了哪种程度。”
我的指尖悬在最后一个按键之上。
“确认了,然后呢?要怎么做?”万次郎一副等待我后续计划的表情。
“嗯?哦,那会影响我接下来对他的态度。”
万次郎等了半天:“然后……?”
“没了。我也还没想好。”
“……。”万次郎看起来很想打我。
“这是属于我个人的趣味。……你呢?”
我看向万次郎:“知道了这些之后,你想怎么做呢?万次郎。”
“你还会想要,拯救他吗?Mikey。”
万次郎动了动手指,在沉默良久后叹了口气。
承受了过多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沉重,万次郎身上有一种矛盾的气息。而现在,那不会显于人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蔓延。
“这样啊。”我垂下头,按下了按键。
“你在小瞧我吗?”万次郎突然说道。
在电波信号发出的那一刻,万次郎扬起下巴,脸上不见一丝阴霾。
“你以为我会退缩?还是又会开始自怨自艾?”
“不!从那件事之后,我早就已经决定。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是因我(诅咒)引起的,我都有责任去摆平他。”
身高无法限制其身上散发的气势。年轻的总长插着兜,嘴角扯出睥睨众生的笑,如吸引了所有光的太阳。
“答案自然是——当然。
我想救他。把他从这份狗屎的诅咒中拉出来。”
黑色的眼眸里映照的,是一如既往的少年意气,让人看着就忍不住被感染,同样扯出信心满满的笑。
于是,我向着耳边焦急呼唤我名的彼方说道:“我们分手吧,小春。”
有一瞬间,那方所有的声音仿若都被黑洞吸走一般变得空荡荒芜。而后,更显得急促的呼吸声响了起来。仿佛不拼尽全力呼吸就会缺氧而死,三途的声音显得断断续续。
“……为、什么?”
“你现在……你现在和Mikey在一起。对吧?”
“奈奈,我说过,你对Mikey的喜欢不过、不过是搞错了。”
“那不是喜欢。那不是喜欢……”有如催眠洗脑一般的话语也不知道是为了说服谁,不断地响起。
我声音平静:“唔,和Mikey无关,我只是单纯对你感到厌倦了。”
三途急促地喘了口气,像是怕我挂断电话就此宣告判决一般竭力请求。
“我现在就去你那边,我已经在去你那边了。有什么我们见面再说。”
“你还记不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你不懂什么是喜欢?”我将人拉入过往的回忆之中。
“恋爱这种东西根本就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对吧?”
“没有。我没有说过。”被不妙与不安的感觉牵扯住的三途声音努力保持平静。
“你记忆出现混乱了,奈奈。我没说过。我现在,我现在已经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我知道什么是喜欢了!奈奈,我……”
“你该不会想说你喜欢上我了吧?”我笑了一声,声音冷酷,显得非常渣。
“说到底,你喜欢的,真的是我吗?”
三途声音茫然:“什么?……当然,我喜欢的当然是你。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对不起,是我让你不安了吗?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可是——”
“我记得我说过,一个月。”我打断了他的话,
“如果在一个月的时间内,我觉得我们不适合,就到底为止。这你总不能说我记错了吧?”
“差不多到了呢……一个月的时间。”我继续说着:
“我觉得我们品味不合,步调不一致,哦,对了,我们甚至连喜欢吃的东西都不一样。”
“我们不适合吗?我觉得我们是天作之合。”三途咬牙切齿,开始胡言乱语。
“并不是口味一致才算合得来,喜欢吃的东西不一样不是正好互补吗?品味不合又怎么样?只要是你喜欢的我就会喜欢。步调不一致?那我就走得慢一点,我可以配合你!”
“你也就是一时这么说。没有人可以压抑自己的天性那么久,会疯的。”我叹了口气。“你没有必要做到那种地步。”
“小春,也许你喜欢的,不过是有人喜欢你的感觉罢了。”我直指问题核心,“不是我也没关系。”
喜欢的人恰好喜欢自己。
此般概率极低的事件发生,是多么地令人欣喜。足以让人愉悦到身体颤抖。
要不是因为我及时切换到俯瞰的视角,在信说出那个事实的时候,我大概就会开心到在大街上蹦跶起来了吧。
但是,我很清楚,我在三途面前表现的,是最好的我。就算有一两缺点,都无伤大雅,是只要经过磨合还能走下去的缺陷。
可我本身,拥有着不可磨灭的尖角。
当掀开美丽的表层,露出底下可怖的面貌之时,谁还会如此坦然地说爱我呢?
所以,也只是恰好而已。
作为清楚我身上的爱意从何而来的人,三途心知肚明,这份爱意不是因他而起。
即使这样也能萌出喜欢的情感,那只能说,他可怜到连这稀薄的爱意都不曾拥有过。
所以,只是恰好而已。
“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吗?”三途的声音反而冷静了下来。
“明明昨天分开的时候还好好的。是谁对你说了什么?是有谁对你这样说了吗?”
似有所觉,我向阴影栖息之地望去。
“那和你无关。总之,我们到此——”
砰。
砰砰砰。
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小型照明灯骤然坠落,四周变得昏暗无比,只剩水箱内的灯发出幽小的光。侧边的玻璃墙被不明的力量砸出了空洞,流水倒悬而下,鱼群乱飞而出,行人刺耳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我未出口的话音被嘈杂的环境淹没,万次郎下意识把我护在身后。
如大坝开闸,急促涌出的水溅到躲闪不急的我们身上,寒意倾覆而下,我冷得发抖。
被这骤然的事故打断思路,我一时间僵在了原地:“呃……抱歉。……这次我还真得要诚恳地向大家道歉了。”
“哈?你在说什么鬼东西?见鬼了,好端端的玻璃怎么会爆炸?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万次郎把外套脱下,盖到我身上,试图在这混乱的局面中找出一条能行走的路。
我头疼地捂住头:“就是说。对不起,把大家扯进我们的闹剧之中了。”
看着周围闹哄哄的景象,我尴尬地蜷起脚趾,内心盛满了愧疚——为这些无辜被卷入的群众。
“……。”万次郎顿住了,表情再次变得扭曲。
“你是说,这是……春千夜搞出来的?!”
我连忙拿出手机:“总、总之,先维持好现场秩序,把大家引导出去,要是引发踩踏事件就不得了了!”
救命,这是在发什么疯?!为什么我突然就在收拾三途制造而出的烂摊子了啊?!啊?为什么?就连分手我都得跟常人不一样才行吗!?
我紧急联系了万能的管家,正准备和Mikey一起行动,跟现场的工作人员一同维持现场之时,一双冰冷的,仿佛从现场的水流中长出的手从我的背后伸出,捂住了我的嘴。
湿漉漉的,还带着潮气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嘘……。”
是三途的声音。
在黑暗之中,如幽灵一般悄然出现的三途揽住我的腰与脖颈。
“奈奈,别说了。”
“我不喜欢你说的那些话。”
冰冷刺骨的手指按在我的嘴唇之上,贴合在我身上的人像是从我身上长出的菟丝花,只为绞杀宿主的养分。
“你不能这样对我。”
“告诉我,是谁在你耳边乱说话?”
不需要我回答,三途轻轻笑了起来。
在刺耳的鸣叫声中,我似乎又开始了幻听,极浅的叹息像是春风一般,轻飘飘地拂过我的身体:
“所有妨碍我们在一起的人,都该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