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的声音有如催眠音在耳边响起,在寒冽的夜里我抱住唯一的热源。
“困了?”有所察觉的三途握住我的手,声音被风撞得摇摇晃晃。
我努力支起眼皮,可惜收效甚微。
今天不仅吐了好几回,还被变态缠上,狠狠体会了一把过敏反应,最后更是……无论是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临界点。
可我答应了三途要陪他的。
我抬起下巴,选择让兜风的冷风打醒自己。
“没有哦!”
三途从后视镜瞥了一眼,速度慢了下来。
“这样太危险了。”
我睁着迷迷糊糊的眼:“没关系的啦……我可以,撑住的。现在这个时间点已经没有旅馆在营业了。”
特别是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三途瞬间加快的速度让我清醒了一会,车疾行下了环山公路,在一个24小时便利店停了下来。
“稍微休息一下吧。”
失去焦距的眼紧盯着熟悉之人的背影,我坐在卡座里,看着三途在柜台处结账的声音意识逐渐消失,在安心的味道的包围下断了电。
“抱歉,明明说了要陪你的。”
在醒来的一瞬间,我便懊恼地抱起头。
甚至兜风还是我自己提出来的。结果却让人在便利店守了我一整晚。
尽是瞎折腾了。
便利店亮亮堂堂的灯光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即使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灯火依旧耀眼。
随着我把头从三途的肩上撑起,闲适坐在卡座里的他收回腿,啪地把翻盖手机合上。
纤长的眼睫在眼睑处投下细碎的光影,三途姿态游刃有余,不过普通的动作却帅得让人想要尖叫。
“没事。”三途看着我留有红印的脸忍俊不禁,“这也是在‘陪’我。”
“你确实需要休息,没有阻止你出来是我的错。”
“怎么这也能变成你的错了。”我带着埋怨的语气数落起来,“别总是大包大揽不属于你的责任啦。”
“不过好奇怪呢,我最近好像怎么睡都睡不够。”
身体总是很疲惫,精神也不济,每天做得最多的事便是发呆。还挺影响生活的。
三途捋起我垂落的头发,别到了耳后。“那就回去吧。”
“不不不,就这样回去也太可悲了!话说回来,你原本是想带我去哪里来着?”
我没等人回复就做下了决定:“嘛,算了,走吧!现在这个时间还能赶上日出呢。”
幸好我睡得没有很久,冬天的日照也慢。五点的时间外面还是黑布隆冬的。
从温暖的室内踏出,刚饱睡一场的我被寒风一激,这下子是十足的清醒了。
“走吧走吧。”我拍着机车的后座向三途招手,本该紧缀身后的人却站在商店门口不动。
在深沉寒夜的笼罩下,灯火充足的便利店犹如孤岛。彼端的灯火范围有限,不过几步远,我便已站到了辐射之外。
黑暗就像一条断绝带,将通往彼此的路悉数断绝。
我略有不安:“小春?你怎么了?”
“不……我只是在想,幸好还没下雪。”三途踏下台阶,迈入深沉的夜。
引擎声再次响起,黑暗将彼此的表情都隐藏。我登上表面依旧一如既往的机车后座:
“是呢。啊,难道下雪你们也还是会去飙车,不对,我是说兜风么?”
“……Mikey会。”
“噗,真可怕。”
不仅主动提起Mikey,语气也丝毫没有勉强。……看来我.操心的事情又可以少一件了。
一切事情都朝着好的方向前进。
明明是朝着好方向前进的……
为什么未来会变成那样子呢?
轰鸣声停下,咸湿的海风窜进鼻腔,把我又拉入下午的场景。
“嘶……”寒风卷起我的头发,我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合得更紧,只觉得额间小猫咪先前拍过的地方后知后觉地疼了起来。
为什么都冬天了还总是喜欢往海边跑呢。
沙沙的海浪声有节奏地响起,成为静谧世界的唯一声源。浪花卷走又归来,徒留一地的砂石与贝壳。
“要把鞋子脱了吗?”三途问道。
我看着身影融化在黑夜中的人,没有拒绝。只是有些疑惑。毕竟沙子在洁癖定位中多少也算不洁之物。
柔软的沙地下陷,我跟在三途后面一步一个脚印。
还挺解压的。
三途一手牵着我,一手拎着鞋子。我们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散起步。
气氛略显压抑,我却对这诡异的一幕不置一词。突然地,三途低下了头。
“好冷。”
上涨的海水越过境界线,带走岸上之上仅存的体温。
黑色的潮水就像海藻一般,即使从洁白的指尖滑落也依旧留下潮湿黏腻的触感。
沙地之上,莹白的脚与黑夜格格不入,我盯着那被海水舔过的脚趾,心中略有不快,把人从岸边拉开。
“你什么都不问呢。”
“你想说吗?”
我侧过头:“那……发生什么事了,小春?”
隐身在黑夜中的人面容轮廓都消失不见,我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只见到一团像是头的影子转了过去:
“那边,有一个高台。从那里可以看到一整片海,我以前经常去。奈奈,要去吗?”
“嗯。”我依旧没有拒绝,跟在情绪明显奇怪的人身后登上了高台。
高处让风吹得更猛,外露的皮肤丧失了平时的感触,即使紧握着手也被罩上了一层钝感。明明紧贴着,却像隔了一层膜。
“小时候我和家人来过这里。大人总说太危险了,不让我靠近高台。”
三途手握着栏杆。低矮的防护栏只到人的腰部,看起来确实需要提高警惕,以防有人杀亲骗保。
“我很喜欢这里。所以在长大以后经常一个人来。”
“大海很大。从这里看向大海,就感觉自己的烦恼变得渺小起来了。它会把我糟糕的心情全部带走。”
我走了上前:“哦?真不错呢。在这里看日出一定很赞。”
三途歪了歪头:“其实我不喜欢日出。”
欸?
“……是吗?那还真是少见呢。为什么?”
“日出什么的,听起来很美好吧。黑暗结束,世界变得光明。太阳平等地照在每个人身上,就好像获得了救赎。”
“获得救赎……不好吗?”
三途突然松开了我的手。手臂一撑长腿一迈,便已跨越栏杆,坐在了危险的边缘。
没等我出声阻止,三途就先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果然在高处,心情就会开阔起来呢。
奈奈,要试试吗?”
仿佛是从枝头落下的雪,三途的声音很浅。
我吞下话音,无声叹了口气。“嗯。”
我就说之前怎么那么平静,轻易过了关……看来我要为下午的自己收拾烂摊子了。
我翻越过安全的线,坐在三途的身侧。
身侧之人仿佛找到了浮木,把头小心地靠了过来,轻声念叨着“真好啊”。
“心情不好……是因为下午的事吗?”我试探着。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下次我一定会提前跟你说一声!”
三途摇了摇头。
“那不然以后你都跟着我好了!这样你就能放心了吧?”
三途还是摇头:“听说你又被变态缠上了?”
“呃……”
为什么会知道?而且为什么是‘又’?
“没关系的哦,我知道你和Mikey见面了。”
我的身体更显僵硬了。
嗯?为什么连这个也……?我记得我已经把万次郎身上的定位器清掉了才对。难道这家伙后来又重新装上了吗?
“你被变态缠上的事我就是从他们口中知道的。”三途还在说着。
“你是在顾虑我才不跟我说的,对吗?其实不必这样的……”
明明没干什么坏事,我却无端心虚起来。
都怪阿若教练,我就说干什么要偷偷摸摸见面……又不是见不得人。
“明明我只是想过平静的生活……”
三途叹出的雾气随风飘远,声音几不可闻:“为什么总是有人要妨碍我呢。”
“就连这个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我果然很没用啊。”
“那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会解决的。”我努力给不安集合体喂定心丸。
“而且他对Mikey的兴趣比我更……”
不对,三途对Mikey也很在意来着。
我咳了咳:“不过是突然冒出来,想要抢地盘的路人甲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啦。
你应该习惯了才对,不良不就是这样吗?经常被人挑衅,然后莫名其妙地打起来……”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世界里回荡。
“嗯,我知道。但我还是……害怕。”三途的声音像是被黑夜吞噬。
“看不到你很害怕,在你身边也害怕。”
“不想束缚你,更又不想放开你。”
“奈奈,我是不是……已经无药可救了呢?”
漆黑的海面在脚下翻滚,就像危险的沼泽地,一失足便尸骨无存。
盯久了,似乎连目光都要被吞噬,我匆匆移开了眼。那被抛在下午的恶心感挤上了时间的列车,在体内故态复萌,让我头晕目眩。
我呼了口气:“既然不是来看日出的,那你带我来这里难道是想游泳?太冷了,还是算了吧。”
肩上的脑袋颤了起来,三途轻笑道:“我不会游泳。”
“奈奈,会游泳吗?”
答案滚到嘴边,我刚想开口,又匆匆止住了话音。
我转而道:“你想我会,还是不会?”
三途的脑袋轻轻蹭了我的肩,像是讨饶,又好像是在寻求关注的撒娇动物。
“拂晓了呢……”三途轻喃道。
蓝光笼罩的夜里,遥远的天际渐渐透出了光,却始终不及底下那灯火璀璨的都市。
灯红酒绿的不夜城摇曳着不散的灯火,让人毫无喘息之机。窒息感如影随行,即使跑到了遥远的此方,也依旧无法摆脱。
辽阔的海面上,忙碌的渔船闪烁着红光。“呜——”的汽笛声被风撕扯,仿若谁的呜咽。
世界很大。
坐在此地,这个不用他人述说也能明了的事实暴露摊开在每个人眼前。
世界很大。
所以呢?
有谁不知道吗?
盯着远处唾手可得却遥不可及的灯火,我有所明悟。
“奈奈,即使我不会游泳,你也会陪我吗?”
我看着坐上之时便已交缠的手。指尖本该脱落的颜色在我不知不觉中又重新焕发了生机——那是被三途涂抹上的指甲油。
粉粉嫩嫩的。
明明一副拒人千里之外,内敛冷酷的样子,三途的喜好却与外表极度不符。总爱选些粉粉嫩嫩,轻飘飘充满幻想的颜色。
但不得不说,很适合。
那时候是怎样一副场景来着?
只记得是某天我醒来,意识尚未清醒,眼睛只会茫然地追随着三途,看他低头认真地在我的指甲上涂抹着什么。
微凉的触感在指盖上停留,我下意识动了动手指。
“抱歉,弄醒你了么?”三途很是机敏地抬起了头。
“我听艾玛说了。”三途握住了我的手,“没有什么不行的,只要奈奈想要,就没什么不行的。
既然打架不适合做美甲,那就涂个指甲油吧。”
“奈奈,你的手很漂亮。”
三途露出毫不作伪的笑,向我展现他的成果。“很适合你哦。”
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他的情报怎么总是来得那么及时又全面。
大概是我盯着手指的时间过久,三途讨赏的笑略有收敛,小心问道:“你不喜欢吗?”
“……抱歉,是我擅作主张了。”
“不,我很喜欢。”我的目光停留在指盖之上。
厚重的液体逐渐凝固,给朴素的指甲罩上一层粉嫩的防护层,让狰狞的伤疤都显得可爱起来了。
我无法抑制地笑:“我很喜欢。谢谢你,小春。”
无论世界是辽阔还是狭小,都与我无关。
我想要的仅仅只是……
“嗯。”我轻轻转过头:“我会陪你的。”
“无论小春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哦。”
唇下的柔软之物冰冰凉凉,一点活人的温度都没有。
三途的呼吸声似有瞬间的停顿。
狼狈的喘息从齿间泄出,三途的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你真是个狡猾的人。”
“狡猾又聪明。永远知道我想要的答案。”
三途咬住我的唇,发出的声音宛如溺水之人最后的求救:“怎么办?我好喜欢你。”
“我好喜欢你啊,奈奈。可愈是喜欢你,我就愈是讨厌自己。”
“那就不要喜欢我好了。”
大概是我这个答案显得过于没心没肺,三途把我的唇咬出了血。
真难得呢。
这个人对我接触的人事物总是如临大敌,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想我有丁点的危险,现在却不管不顾了起来。
我闷声笑了起来:“你不喜欢我,我可以喜欢你啊。”
“不被小春喜欢的小春,由我来喜欢。”
“为什么要讨厌自己呢?明明你有那~么~多的闪光点。
我很喜欢你哦,小春。能被我喜欢可是一件光荣的事,你应该挺起胸膛才是。”
深沉的悲伤如积蓄着落雪的阴云,停留在此地不去。我的好意安慰起了反作用。
“够了,不要再说了。”我的眼被冰凉的掌覆盖,三途的声音显得破碎又可怜。
“别说了,奈奈。”
说不喜欢会伤心。说喜欢更伤心。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
即使我知道我的可怜男友精神状态不佳,还是难免烦闷。
该不会真的要去游泳吧。
内心悄然浮上的疑惑如气泡般啪地碎裂,突然袭来的失重感让我惊声尖叫。
幸好,背部抵上的是坚硬的触感,而不是冰凉的海水。
“你想要解除Mikey的诅咒,想要我帮忙,我做了。”三途深吸了几口气,颤抖的音调复归平稳。
“等价交换,奈奈。你说过的。”
“我只想要你。”
三途移开了他的手。
在骤然明亮的世界里,他的身影明明晃晃。
黑替代了白,长发倾覆而下,原有的圣洁感消失无踪,重色调给这过分苍白的面容增添了几分阴郁。
“没关系的,我不在意。就算变得面目全非,乱七八糟也没关系。”
看着我的眼,三途强迫自己不移开目光。
“我只要你,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我可以不再奢求其他,更不会贪心要求什么。拜托了奈奈,留在我身边吧。……求你了。”
可是有些东西,并不是等价交换就能得到的。
面对精神脆弱的人,我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有什么关系呢?毕竟,我们是情侣不是吗?
他要的,我恰好能给。
于是我抬起手:“你在说什么呢?我不就在这里吗?现在,此刻,就在你身边哦。当然,以后也一直会在你身边。”
到底为什么有这么大的不安感呢?
就连一个小小的意外都能引得他如此风声鹤唳。
难道我做了什么让他伤心了吗?还是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三途的病情加重,产生了幻觉?
滚烫的泪顺着我的指腹滑落,三途扯出了笑,里面却没有丝毫的愉悦之意。
“我不会游泳,所以我不去靠近海。”
“无论是爸爸妈妈消失不见的时候,还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可为什么?我现在就像是溺水了一样……呼吸,不过来……好奇怪啊。”
三途急切地吸了口气,源源不绝的泪从那双漂亮的眼里滚落,濡湿的纤长睫毛揪成一团,仿佛遭受风吹雨打无力再振翅的蝶。
那双眼没有焦点,像是一片失去光泽的绿玻璃。
“我想他们全部消失……。
奈奈,我可以把他们都杀了吗?这样,我也许会好一点。”
???这人病情怎么还加重了?!
神游的人突然冒出惊悚的话,我一个激灵:“不行!你要是敢发疯去铁窗泪,我就踹了你。”
担忧这人会下去游泳的我还真是多虑了,这家伙根本就是触底反弹的类型。
当弹簧压到极限的时候不是自毁,而是把压的人弹飞。
“不,不要。不可以丢下我。”
三途将手贴在我的手上,整个人俯贴而下,呜呜咽咽的样子就像一只寻求栖息地的幼犬。
“我会听话,不要不开心,不要讨厌我,不要丢下我,不要说分手。”
我什么时候说分手了??
我才张口,在怀里乱拱的头就把我的疑问锤了回去。三途抽抽噎噎,像是在控诉负心娘。
“奈奈,我好难受……是溺水了吗?……我会,溺水吗?”
“我以为变得跟以前不一样就会好,我以为积极争取一切就能改变,但事实却是越来越糟。啊……怎么办?这样岂不是和那个人说的一样了吗?”
“光凭我一个人根本什么都做不成,总是把事情搞砸。”
“拜托了奈奈,我不想溺水,对不起……对不起,但是,请你,请你不要变成海……”
如雨水一般,泪水淅沥沥地落下,不顾岌岌可危的神经,祈求的吻不断从额间落下,漫无目的,漫无边界,寻求着自己也不知道的答案。
我从未见过他这幅样子。
我张开嘴,“嘶——呼”,氧气在体内循环,却无法使我平静,反而加深了我的怒火。
了解了,明天就给明司武臣的耕种目标再增加个几十亩。
“那种狗屎一样的大人说出的话根本就没有听的价值。”我扣住三途的颈,把人拽了下来。
“既然已经把缘切断了,干嘛还要在意他的话,现在在你眼前的人是我,我说你很好,你就很好。”
不对……好像现在的我无论说什么都会变成反效果。
有种拳头打进棉花的无力感。
我开始抓狂:“变成大海怎么啦!大海有那么多宝藏,以柔克刚懂不懂!”
不懂。我已经在胡言乱语了。这世上最绝望的事,想必就是要考生答出连出卷人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题了。
跨坐在他人之上,我的手掌按在三途的心脏之上:
“最最关键的是!变成大海的话,你的全部,全身上下,皮肤也好头发也好,全部,全部都能被我包裹起来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