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毫不客气地掌掴,鹤蝶终于睁开了眼。
脸上顶着清晰巴掌印的人眼神迷茫,嘴里依旧执着地咬着我的手指,活像一只被吊上岸还死不松开鱼钩的傻鱼。
“你醒了,手术很成功。”
鹤蝶口齿不清:“鼠,术?”
“嗯,○○切除手术。”
“!!”鹤蝶猛然跃起,右手伸向自己的下.体。
确认到自己没有突然少了部件,鹤蝶松了一口气,又倒了下去:“婶魔啊,原来系梦。”
话说这期间你就不能松开一下我的手指吗?
我阴恻恻道:“你再继续睡下去,我保证它会成为现实。”
“……现实?”神志不清的人表情茫然,言语混乱:“○○不在的现实?可是?现实,不在……所以,这是梦。○○还在的梦……”
??等等,这人到底在说什么,说错了吧。
“因为……是小七的话,……呼,小七……是小七啊,嘿嘿……”
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是我的话就会做出那种事吗?
喂!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形象?就这么凶残吗?
我终于受不了,怒锤狗头:“嘿欸~,是吗?原来在你的现实中,你的○○是不在的啊。”
那还等什么。
“欸?!不!不是。”脑部受了重击,鹤蝶终于惊醒,捂着满头包迅速爬了起来。
“○○,○○的,你还真是粗俗呢。”我撇撇嘴,伸出手指颐气指使:“脏死了,快去给我拿纸。”
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鹤蝶的看着我手指上的牙印瞪大了眼:“这是……?——!对,对不起!”
暴露于空中的耳朵顷刻间变得通红,鹤蝶连忙低下头,急急忙忙拿起纸巾擦拭起来:
“抱抱抱歉,我……我会负责的!”
不,不需要。
谁被舔了手就要负责啊,你难道是什么白垩纪的化石吗?
被我拒绝,鹤蝶的动作更显得慌忙:“说、说得也是,啊哈,啊哈哈。……我到底在说什么啊笨蛋……不!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你没事吧?该不会还没清醒?”我稍稍靠了过去。
“——!”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鹤蝶猛然拉开距离,表情慌张,满脸通红:“不!没没没事……抱歉,比、比起那个!事情怎么样了?”
“哼,等到你问我,黄花菜都凉了。”我对着各方面都显得奇怪的人怒目而视:
“叫你把人灌醉,结果自己却呼呼大睡起来了。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样呢,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掉链子。幸好我聪明!完美地把事办好了,你看~。”
“不,都是伊佐那说王倒的酒绝对要喝完……”
“嗯?”
“是,十分抱歉,我错了。”鹤蝶立马端坐,态度诚恳。
“这里面就是真一郎的信件吗?……你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厉害呢,小七。”
“那当然~。”我神气地环起手:“不是我说你,怎么可以把发霉枯萎的东西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呢?好歹是公用的,稍微给我注意一下卫生啊。
长小虫子都还算好的了,要是孵化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怎么办?到时候整个保险箱可就变成了可怕的生物培养皿了!会跑出什么东西都是未知的哦!恐怖死了!”
被我连珠炮弹似的数落击打,尚处于醉酒状态的人头晕脑胀,眼睛转成了蚊香圈:“什、什么?”
虽然不明白自己好端端地为什么又受到了指责,但臣服的意识早已深入骨髓,即使神经觉得有些不对劲,鹤蝶还是迅速滑跪认错:“对不起……”
长久以来培养起来的习惯告诉他,无论有错没错,总之先认错是不会错的。
“不,你要道歉的对象不是我啦。嘛,总之我把它们都清理出来了,就这样扔掉没问题吧?”我姑且向着物品的主人征询意见。
“嗯?”鹤蝶表情呆傻。
我叹了口气:“算了……。那就这么决定了!”
“具体实施的时间放到明天会太刺激了吗?不过宿醉之后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好,意外地很适合呢……啊,但是我现在的能量不够……”
晕乎乎勉力坐着的人即使努力还是忍不住打摆身体,让我看了都下意识头晕起来。
我连忙伸出手把他摆正:“说起来我还有事问你。你知道伊佐那是因为什么去的少年院的吗?”
“什、什么?”不倒翁终于停止了晃动:“理由?小七不是应该更清楚……啊,对了,你失忆了。”
“我?为什么我会更清楚……?”我怔怔问道。
不、不会吧,难道就连他去少年院都和我有关系吗?!
“因为,你那时候就在现场啊。”察觉到我的脸色不对劲,鹤蝶停止住话音。
我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睫:“你继续说。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我知道的,仅仅是某一天,伊佐那突然被一群团伙群殴……”鹤蝶顿了顿:“那时候的你也在现场……之后,伊佐那身负重伤,在医院躺了好久才好。”
在幻境的记忆浮现了出来,我想起了那个躺在病床的人,压着呼吸轻声道:“那我呢?”
“……你没事。”
“所以,他是为了保护我……?”
“不知道。我不在现场所以不知道。”鹤蝶匆匆道。
看着不愿正面回答的人,我知晓了。
即使强行挽尊,那背后的答案也必然是——。
“总之,伊佐那在伤好了之后一个一个回敬了过去,打的所有人都无法再战,最后,他找上了集团的首领。”
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鹤蝶停了下来。
我静静等待着。
鹤蝶叹了口气:“反正到最后,那个人被逼得走投无路,上吊自杀了。”
毫无疑问,这件事对伊佐那有着极大的影响。足以冲击他的人生观,让他产生巨大的改变。
大脑深处盘桓不去的阴影又发出了强烈的存在感,在脑海里晃出令人晕眩白光,一阵尖啸声毫不留情地卷过,把那人温柔的笑脸砸得粉碎。
“……是吗?”
——“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熟悉的人影背对着我,被白光笼罩,在丢下这么一句话之后头也不回地向前而去,逐渐被白光吞没。
“小七?!小七你还好吗?!”鹤蝶慌张的声音遥远得像天际发出的幻音。
这样,他会在那之后对我横眉冷对,百般厌倦似乎也不意外了……但是,但是……
他切下了小指……
癫狂到切下小指也要把我找到,不惜一切把我锁在身边。这样浓烈到近乎扭曲的感情,难道会是假的吗?
如果连这样的感情都要怀疑,未免太过分了……可是,可是……
他对我的厌恶又是那么地真实……
究竟是什么让他转变了想法?
最近从记忆中感知到的东西,和现在所呈现出来的现实实在反差太大,常常让我陷于一种荒谬感之中,分不清哪个才是应该确信的现实。
白光夺走了眼前的所有,我分不清方向。
轻飘飘往后倒的身体似乎被谁接住了,鹤蝶宽厚的掌心垫在我的脑袋之下,拼尽全力在我的耳边焦急地呼唤着。
渐渐地,他担心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网膜之中。
“小鹤……”
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是!我在!怎么了?”鹤蝶焦急地捧住我的脸,小心翼翼地检查起来,“还好吗?恶心吗?想吐吗?哪里痛?”
“……我没事。”
鹤蝶并不信:“少说谎了,你脸色好难看!”
“嗯……只是,想起了一些东西。”我闭了闭眼,“最近总是时不时有记忆突然复苏,大脑有些疲倦了……头好痛。”
太阳穴在下一秒被温热的指腹覆盖,轻轻地按摩起来。鹤蝶眉头紧锁,脸离我更近了。
随着身体重心的降低,鹤蝶那坠于右耳上的长条形耳坠在半空中摇摇晃晃,闪出一片冷光。
我像躺在婴儿床上的幼童一般被上方的玩具吸引,伸出手戳了戳:“你也变得时髦起来了啊。”
“完全看不出是那个跟在我屁股后头跑的小萝卜头了呢。”
轻柔按摩的手停止了揉捏,鹤蝶表情悲伤:“难过的话,哭出来就好了。你不是一直这么对我说的吗?”
“说什么呢……”
指节宽大的手止住了我故作坚强的话。像是拂过最脆弱的宝物,手指怜爱又轻柔,一点一点描绘着我脸上的轮廓:
“小七,虽然在这种时候说这种事不是那么恰当,可是……我不止一次想过,能这样,三人再次相聚在一起,真的,真的是太好了。”
“你能活着,真的是太好了。”
那双经过重大挫折后后天形成的异色瞳与我对视着,渐渐从中溢出了滚烫的泪。
“连这种近乎不可能的奇迹都发生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虽然我们现在之间被种种误会包裹,气氛紧张诡异,但是这种状况一定,可以得到改变的。”
鹤蝶低声念叨着愿景,满怀憧憬落在虚空中的眼就像泛起雾气的海面,灰蒙蒙一片。
巡梭的指撩开我的刘海,探入其中,摩挲着掩盖而起的伤痕。鹤蝶的眼神变得柔软。
想起那一天所发生的事与许下的诺言,鹤蝶轻轻地,带着一种忏悔的虔诚将头低了下来。
额头轻触额头,鹤蝶那道显眼的伤疤以另一种方式发出了存在感。
“抱歉,……我那一天,没能阻止一切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