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我支持你们出去玩的一点心意。”

郁星摇头，坚持道：“日期行程订好了，票务链接发给我。”

说实话，张凝女士很不习惯和郁星这样对话，因为就算郁星有工作了，独立搬出去了，她在她心里也还是一个需要她事事包办的小孩。

张凝女士有点接受不了自己成了那个要被照顾的角色，可她忽然想到，她和丈夫一样大，刚才她说她觉得丈夫看着有点老了，那么会不会其实在郁星看来，她也有点老了？

这个念头让张凝女士心头重重一震，莫名的，她感觉自己仿佛真的就在这个瞬间，从她以为的还是健康挺拔，思维爽利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需要别人照顾、偏让的老者。

这实在是太过可怕。

张凝女士一下不说话了，郁星不知道母亲为何突然沉默，她悄悄觑一眼，看到母亲脸色有些沉重，一时不敢作声。

W大的家属小区离西门走路不用5分钟，但出小区门的时候，张凝女士却提议说走到学校大门。

“西门车少，不好拦出租，走去大门吧，刚好我散下步。”

W大在高校里大得数一数二，从家属小区走到正门要走快半个小时，郁星心知不好打车只是母亲的借口，她默默调转脚步，开始做思想准备。

冬日，梧桐叶落尽了，光枯的枝干在昏黄的灯影下显得格外萧瑟，母女俩默默走过一段路，张凝女士终于切入了正题。

“星星，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做父母有做父母的义务。我时常觉得，被孩子怨恨，也是做父母的义务之一。”

该来的终究来了，郁星裹紧被风有些吹开的大衣，轻声说：“您想说什么，可以直说。”

相比起学校里其它地方，家属小区这一带行人不算很多。偌大一条长路，稀稀拉拉走着几个人，张凝停下脚步，脸色严肃地转向女儿。

“我是想说，我做为母亲，即使被你怨恨，也有责任让你端正地、正确地拥有人生。”

“或许你会觉得我太严苛，太市侩，但是幸福的人生，宽广的未来，就是要靠一步一步仔细权衡，用心经营才能得到。”

不甚明亮的路灯底下，张凝瘦削的脸有种不容辩驳的气质，而轮廓柔和的郁星，与母亲此刻这凛然的态度相比，多少显得温和而顺从。

“郁星，你的时间很宝贵，我不想看到你浪费时间在你最终会觉得没有意义的事物上。”

张凝女士眉尖微微一挑，意有所指地盯着郁星眼睛，“不仅是你的事业，还有你的感情。”

这么多年下来，母亲这种自以为是的否定已经不会再反射般地激起郁星的愤怒，郁星把手插进大衣的口袋，低下头略想了想，便扬起头直视向母亲。

“不管是我的事业，还是我的感情，你说究竟是我最后真的会觉得我在浪费时间？还是你现在就已经帮我下了定论？”

许是自己这话说得太不客气，母亲的脸色马上变了。郁星微微屏息一口气，趁着话已经说到这里了，干脆把话说完。

”妈，我求你以后不要再自说自话地来要求我，审判我。”

她微微掉开脸，不想去看母亲此刻的表情。

“我对这世界的很多看法都和你不一样，你一味让我接受你的眼光，对我们俩个没好处。”

有很多时候，一个人说出的意思和另一个人听到的意思是南辕北辙，毫不相干。

就譬如此时，郁星是想要母亲把她当作一个已经成熟了的，独立了的成年人来看待。但对张凝女士来说，怎么听，听到的都只是嫌弃和威胁。

“郁星，是不是我的观念只要不合你意，就是固执己见，就是要求你，控制你？”

张凝回应女儿，针锋相对。

“而且什么叫‘没好处’？是说只要我不由着你，你就打算不让我好过的意思？”

张凝不是那种一开口就是发火的母亲，多数教育郁星的时候，她总是慢条斯理，好像她确信自己掌握着正确，所以她可以保持风度，不必气急败坏。

“你不要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张凝不以为然地笑着向郁星摇摇头。

“你爸最近一直在给那个男生说好话，他可以做出一副天下太平的样子，接受你的任性，但我这里绝无可能。”

“我再跟你说一遍，幸福的人生，宽广的未来，就是要靠一步一步仔细权衡，用心经营才能得到。”

“你和那个男生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我说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每每母亲这样笑着批评自己的时候，郁星总会觉得心窒息得没有一丝空间。

今晚之前的融洽让郁星误以为这次她可以尝试着母亲做些坦诚的交流，但母亲的态度一下让她惊醒，一下让她明白过来即使有那短暂的温馨和谐，她们之间依然犹如天堑。

一个人几十年活下来构成的价值观和人生观，果然不可能突然改变。郁星的心骤然冷静下来，她静静看着神情优容的母亲，心里可以说是失望，也可以说是坦然。

“妈妈，没关系，你永远不同意也没关系。”

不过经历过上次，郁星已经没有想要毁掉一切来自母亲凝视的愤怒了。

“因为没有你的许可和祝福，我一样可以去谈我想要的恋爱，可以去做我想要的工作，哪怕我最后真的觉得这些都是浪费时间，没有意义。”

郁星的平静出乎意料，张凝女士感觉她拼命握在手里的东西一下飘渺远去，消逝得让她害怕。

但她想到，她总归是她母亲，她总归摆脱不掉是她女儿。

“好啊！郁星，你能说出这话，你有本事。”

她盯着郁星笑起来，向比出大拇指，仿佛真的开心似的。

“但是我也会跟自己说，被你这样怨恨，也是我做为母亲应当承担的责任。”

“可是我就问你，那男孩子他的父母有好好教养他，有像我们养育你一样帮助你，教导你，甚至被你责怪吗？！”

郁星绝没想过母亲会通过贬低韩叶来攻击自己，刹那，她的心像被毫无防备地狠狠刺了一下。

她浑身发凉地望着母亲，母亲或许意识到自己说的太过直白，忍耐地抿了一下下唇。

但仍旧忍耐不住，高高在上地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