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入卫辉城门,尘沙忽然翻涌,一股绕着明黄仪仗打转的旋风平地而起。
黄罗伞盖下的龙旗被吹得猎猎作响,走在最前的引驾卫士都睁不开眼,那旋风不往别处去,只绕着圣驾的玉辂来回盘旋,卷得轿帘翻飞,尘土扑得近驾官员满脸都是。
队列里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喧哗,有人按住腰刀警惕张望,有人忙趋步上前稳住轿杠。
嘉靖坐在舆中,眉头已经拧了起来,开口召随驾的陶仲文近前。
陶仲文身后站着李又仙,二人一身黄道袍,拂尘拢在手里。
只见陶仲文现在前面,面露凝重神色,捏着指诀掐算了片刻,对着轿舆躬身答:“此兆主火,臣夜观星象,也见荧惑守于豫地分野,此行必有火灾,只盼陛下多派人手,小心护持圣躬安全。”
嘉靖听罢脸色沉了下来——前两日赵州、临洺镇两处行宫已经先后起火,本来就压着一肚子火,闻言忙命陶仲文设坛禳灾,陶仲文却只是叩首:“天命不可改,火终不免,臣能做的,也只是提醒陛下早做防备,护好圣驾便是。”
这一番问答,落在扈从在玉辂左侧的锦衣卫署指挥使陆炳耳里。
陆炳勒着马缰,手指无意识扣紧了刀柄。这一路上火灾频发,有些不寻常,像是有人刻意为之,他得在夜间加强巡逻。
陆炳从小跟皇帝一块长大,听到“火终不免”,一时在心中留了一个心眼。
南巡途中前两起行宫失火已经让他暗生警惕,此时得了这句预警,当即悄悄勒马转到队后,唤来心腹贺婴吩咐:“传我令,今晚所有轮休的锦衣卫都不许卸甲,每半个时辰派一队人绕行宫巡查,所有宫灯烛火,都要逐处检查一遍,行宫周围多备几缸清水,不得有误。”
徐阶下了马车,听到动静,前来询问,陆炳将方才之事告知,听到陆炳的“人为”,徐阶皱了皱眉头,他怀疑“李又仙”。
徐阶跟着圣驾走了小半个月,早领教了此行的局促:遇到行宫赶不及修的地方,全是就地搭起的木骨苇帐,品秩一分,大官挤棚小官挤帐,有时既挤着三个中书的青布帐,又要忍受夜里的鼾声混着潮气往骨子里钻。
卫辉这处行宫修葺得简单粗陋,推开房门一股霉味直往鼻子里钻,可一路行来见多了颠沛,比对着看,竟已经是能落得安稳的好住处了。
徐阶住在西间最小的一间耳房,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故住了单间。夜漫漫,长行路难,枕衾潮冷难成眠。索性推门而出,干脆借着夜凉出来透气。
夜如星河,漫天繁星。
他突然想起李又仙,隐隐约约记得他的住处方位,摸黑找了过去。
顺着行营外围的木栅走,羊角灯的光晃着脚下的乱草,越走越听不到人声,直到老柳树的影子投下来,才看见那顶孤零零的灰布小帐:竹竿撑着旧布,门帘缺了一角用草绳系着,帐角压着两块河卵石,风一吹,布面晃得像水波,连灯光都跟着颤。
怎么着也是皇帝“宠臣”了吧?怎么如此简陋?徐阶想着。
徐阶还没开口,帐里先传出来清亮的声音:“徐大人可是来了,我这灯都等你半天了。”
“你知我会来?”人未至,声先入账。
徐阶毫无扭捏姿态,阔步流星进入账中。
李又仙穿一件洗得发旧的青灰色道袍,布料子软塌塌贴在肩背,洗褪了原本的暗纹,只在领边袖口露着点毛边。头顶乌发整整齐齐挽了个道髻,插一根半旧的桃木簪,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鬓角。生得一张清瘦瓜子脸,眉峰疏淡,杏眼低垂,浑身去掉了“魅骨”,看着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浑身散发着“清冷”气质,倒是与以前“浓妆艳抹”像两个人。
徐阶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
“徐大人,我这里没有茶,恕招待不周。”李又仙语气平淡,声音柔和。
徐阶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到:“出行在外,无需在意。”
徐阶有太多问题想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