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的暗中猜测,这是许宁舟第一次完整地得知全部内情,他母亲的医药费,白曼峤夫妇的相助,合作成立公司,到后来与江广霖渐生隔阂,慢慢被踢出伙。
最后,许南行问他还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许宁舟思索了一下,问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江广霖,要送给他又被许南行拦下的那个见面礼。
说起这个,许南行的脸色不太好,还没开口,白曼峤先激动起来:“江广霖还把芯片给过宁舟!我怎么不知道?这太过分了!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明明答应过我不会给研究员家属的!”
许宁舟意识到还有他不知道的,赶忙问道:“所以峰……覃,究竟有什么问题?”
“峰覃没有问题,”许南行严肃地纠正:“有问题的是峰麟,以及升级后的峰覃二代。”
一切仍要回到那个老生常谈的议题,要不要在芯片管理器中引入AI系统?
这个问题,林覃和许南行讨论过,后来许南行和白曼峤也讨论过……不过都只是从学术,科技水平以及伦理方面作出的考虑。
但是当这个提案送上江广霖的办公桌,决策的标准便只取决于预期利润高低。
“可是就算加入了人工智能,他能干什么?峰立公司不是和用户签订了隐私协议吗?况且产品上市之前需要监管审批,既然都通过了,也可以证明它的安全性吧。”许宁舟皱着眉说。
“宁舟,你没明白。”
许南行说:“人体接入式智能芯片是一款全新的科技产品,它直接连接脑神经,有无限可挖掘的发展潜力,我们完全不能靠已有的经验和制度准则看待它。”
芯片和AI技术发展的太快了,与之配套的监管和安全监测技术还没追上。
这中间巨大的漏洞,同时也暗藏着巨大的商机,被江广霖只手遮了上去。
虽然许南行已经被排除在项目之外,但是白曼峤还是研究组的成员,参与了第三代产品峰麟的整个研发过程,安全测试与自主性与控制风险的报告上交了不知道多少份,却都如石沉大海般掀不起丝毫浪花。
反对的声音自然也有,不止是研究员们,也有一些发现了些许端倪的公司管理层——毕竟有些人只想本本分分的挣钱不愿意冒这么大风险。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过不了多久,这些声音便销声匿迹了。
好像只是江总请他们吃了一顿饭,饭局上略备了一点薄礼,送给了员工的家属。
“戴上峰麟究竟会怎么样?”许宁舟问。
“我不清楚,我没用过,江广霖也从来不和我说。”白曼峤说:“现在公司的研究组已经分成了两派,一部分是我的人,负责正常的芯片研究工作,另一部分直接向他汇报,我已经指挥不动他们了……但是想也知道,无非就是通过非法技术手段从芯片使用者的AI数据库中调取隐私数据加以威胁,或者甚至、甚至……”
白曼峤咬了咬牙,害怕吓到许宁舟,还是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去。
其实她最近已经在想更严重的后果了,目前可以威胁使用者的还只是他们的隐私数据,但如果技术继续发展,峰麟,会不会成为一件隐形的杀人利器,只要戴上了芯片,命门都被握在了峰立公司手里。
“峰覃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峰覃了,你只要记住,以后绝对不要碰从峰立出来的任何一个产品。”最后,许南行凝重地对他说,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回去睡觉了。
许宁舟却没动,他沉默地看着许南行,似乎确认了许南行真的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了,才沉声问道:“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所以你和小曼阿姨准备做什么?”
深夜拜访,他不相信白曼峤只是为了来找许南行哭诉。
许南行沉默了一下,说道:“不是不告诉你,专业上的事,你现在未必听得懂……”
“那能告诉我你们的目的吗?”许宁舟说。
许南行看着许宁舟,又像是透过他再看另一个人,良久,才轻声说道:“这是你母亲的心血,不管是峰覃还是峰麟,我都做不到毁掉它……”
许宁舟眉心一动:“即便它现在属于峰立公司……”
“那不过是虚名罢了,”许南行摆摆手,一向温厚的目光中是藏不住的锋芒:“峰立过河拆桥无所谓,只要核心数据仍然在我们手里,凭他们的技术不可能再让峰麟继续往前走。”
重点是拿到核心数据。
“可是小曼阿姨不是……”许宁舟怔怔地说。
“我首先是我,和江广霖没关系,”白曼峤冷哼了一声:“原则和底线问题,任何关系也不能使我让步。”
她要做正确的事。
这也是许宁舟最后一次见白曼峤。
高中的最后几个月,学校强制住宿让学生们作最后的冲刺复习,终于高考结束,许宁舟拿到手机,看到的第一个新闻就是峰立公司总裁夫人不幸离世。
许宁舟难以置信地把那篇报道来回看了好几遍,抑郁症、精神失常、深夜自杀……他一个字都不信,回想起那晚的谈话——这件事,绝对和江广霖脱不开关系!
许宁舟飞奔回家,要找许南行问个明白,许南行沉默着听许宁舟把话讲完,然后严肃地警告道,这件事,以后不许在外人面前再提起。
许宁舟咬牙切齿地质问:“你也知道这件事有隐情,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冷静点,孩子,”许南行说:“报警没有用了。”
许南行平静地告诉他,就在一个月前,公安和峰立公司宣布合作了,首批警务人员,已经在执行公务时佩戴上了峰麟芯片。
许宁舟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像堵了什么:“难道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不,还没到无能为力的时候,曼峤在死之前已经完成了她要做的事……”许南行拿起了桌子上摆着的相框,轻轻摩挲着,那是当初许南行那届毕业时,全体社团成员一起拍的社团毕业照,照片上,白曼峤笑得眉眼弯弯,乖巧地坐在同样笑容灿烂的林覃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