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行依旧常常叫苏念来他的办公室。
和以前不同的是,之后和许南行的见面,他一点和学术研究相关的话题都没再提过,单纯地喝茶,聊天,课业不忙时,许宁舟也会来陪着一起坐坐。
读大学的时光,是一段宁静安逸的日子。H市气候宜人,四时皆景,都说大学的城市是一个人的第二故乡,有的时候苏念坐在办公室茶几旁的沙发上,看着瓷杯里的茶汤渐次染成琥珀色,细碎的白雾贴着杯口漾入空气,耳边是许家父子的谈笑声,他也会突然想,如果以后就留在H市,好像也不错。
他随父母漂泊了太久,第一次有了在一个地方定居的想法。毕业后,他或许可以在H大周围租个房子,随便找一个不太忙的工作,没事的时候还可以来H大常常看望许老师。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关照,苏念不得不承认,他早已对这里的人有了牵挂。
可惜他的人生注定和安逸扯不上关系……
就在一个周六的午后,苏念下午有家教课,准备提前一些过去就在那周边解决午饭,许南行却突然给他打电话,请他帮忙寄一份急用的实验资料,而自己马上要开会。
苏念没来得及说自己下午有事,挂了电话后,他本想托许宁舟帮忙,结果许宁舟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没办法,苏念只好跟学生父母沟通推迟了家教时间,又回了学校一趟,在许南行办公室旁边的小档案柜里整理了一会儿资料,约好同城速递,走出学校时,差不多过去了一个小时。
之后,他走到了那个这辈子也忘不掉的十字路口。
他看到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里,看着它在自己眼前飞驰而去,又被另一辆横街而出的车撞成破铜烂铁……
他和学校请了长假,一个人默默处理好了父母的后事。过去月余,苏念终于回到学校时,才突然发现,许宁舟似乎已经与他失联好久了。
家里发生的噩耗他没有瞒着学校和任何人,许宁舟不可能一点都未耳闻。
可是这段时间许宁舟一个电话,一个短信都没来过。
而这场车祸有问题——苏念早就隐约察觉到。且不说他父母现在应该在别的城市工作,不可能突然来H市找他都不提前知会一声;事后警察调取的录像也显示着,苏家父母明明上一秒还在车里谈笑自若,但是一脚油门经过路口时,却有种和神态不相符的紧迫之意。
让苏念有些不愿相信的是,这和许宁舟,甚至许南行或许有些关系。
车祸发生在苏念去家教的路上,这里,同时也是高速口到H大的必经之路。
所以他爸妈就是要来他的学校。
但是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他?
苏念只能想到两个原因——
父母因为一些原因打不了电话,或者,他们打了,但自己这里没有收到。
如果是后者……车祸前他一直在许老师的办公室,而他在办公室接不到电话,这是有前科的……
更何况,他还不是主动去的,可以说是许老师和许宁舟两个人的共同作用下,他才不得不在本该做家教的时间里逗留在学校。
苏念有理由怀疑,许老师的那间办公室,装了什么可以屏蔽信号的东西。
可如果是的话,目的又是什么?
又再者说,即便真的装了什么,这就能说明问题吗?
……苏念想了很久,最后又把这些杂绪压在了心底。
他告诉自己这些念头只是感性上头的结果,还是要找证据。
当时警察已经将事件定性为一场意外,面对苏念的怀疑,他们只是尽力安抚,但是并不准备再做些什么。
他这才求助了已经毕业的钱宇学长。
当时的钱宇还只是107一个小科员,能做的有限,但是也够了。钱宇用权限重新调取了路口的监控,逐帧分析;调查了那个肇事司机的生平信息;最后苏念把父母的手机交给了他,查看了两部手机近半年以来,尤其是车祸当天的通话记录。
一无所获。
但是一无所获,其实也说明了很多东西。
比如苏念父母的手机搜查结果显示,他们来H市前的那几天,确实真的一个电话也没和苏念打过,连已删除的通话记录都没有。
一切怀疑推翻,这似乎又和许家父子没有一点关系了,但是许宁舟这么久以来的不闻不问,本身又是最大的破绽。
苏念身心俱惫,几乎不想再查下去。这几个月他对外冷静地将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实际上却是内里一切情绪仿佛都被燃烧吞噬后沉寂麻木的结果,一团火从车祸发生那天开始就闷在心里,直到今天终于要爆发。
但他即便是爆发也是平淡的,内敛的。苏念很平静地问了许宁舟的室友他现在在哪,然后面无表情地找到他人面前,命令许宁舟跟他出去。
他们动了手。
许宁舟几乎没有反抗。
除了叫他出来,苏念全程一句话没说,许宁舟也没问。
……时隔多年,许宁舟仍然记得那日的落日余晖,温柔厚重的橙洒在苏念侧脸上,连眸子里也盛满了灿烂的倒影,亮得吓人,光是与他对视,似乎就能被窥见到心底所有的秘密。
后来苏念似乎有些累了,直接坐到了地上微微喘着气。
许宁舟有些无所适从地站在一边,他想,苏念还是什么也没问,他才应该主动说些什么。
许宁舟清楚,自己所了解的越多,就越不能像几年前一样游离在所有烦扰事之外地冷眼旁观,不闻不问。他深刻地知道他必须有立场,接下来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可避免地会带着偏向性。
但他还没做好选择,因此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突然就想起了白曼峤。
究竟要多么强大坚韧的心性,才让小曼阿姨在那夜毫不犹豫地说出“她是她,江广霖是江广霖”。
就在许宁舟逃避式的胡思乱想的时候,裤腿却突然感到了一阵向下的拖拽,他防备不及,跌到了地上,手掌下意识地向后撑起身体,湿润泥泞的草地触感让他非常不适,想赶紧缩回手,身体重心又不稳,试了一下竟没站起来。
许宁舟想,自己当时一定很滑稽,才能让刚才一直冷着脸的苏念也笑出了声。
他调整了一下跌倒的姿势,破罐子破摔地直接坐到了草地上,绷着表情想要瞪苏念一眼,结果嘴角先一步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