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客厅方向传来关门声后,姜添打开聊天框,给某个飘在第一个的对话框单独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想在宿舍休息,就不去凑热闹了。
他有点累。
准确地说,是在林泽面前装平静装得有点累。
昨天刚刚从月考里出来,无数的新信息充斥大脑,许多事许多画面被遗忘在一角。
今早一睁眼,睡了一觉什么都想起来了,整像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礁石,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画面,一块一块,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阳光下。他整个人恨不得在床上挖个洞,把自己连同被子一起埋进去。
扪心自问,姜添觉得这种心情是他活到这么大很少有过的,或者干脆说——从来没有过。
他……觉得自己有点丢脸。
一周多前,信誓旦旦地说“我会让你拿到A+”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进考场时说去找人,让人等着自己。好吧,确实也找到人了,结果呢?快到终点前直接阴沟里翻船,最后还是林泽灵机一动把他捞出去的。
想起这事姜添就只想把自己关进房间里,自闭一会。
说出的得话没做到,狼狈的过往和一心想掩藏起来的回忆还被人看了个正着。
月考特别体贴,被蚕丝捕捉进【噩梦】当中后,虽然意识模糊破碎,但是他知道林泽跟着他一起进来了。他能感觉到,有一双微凉的手一边颤抖着,一边轻柔地将他脸上难闻的污水抹开,脱下腥臭的外套,用温暖的躯体一直拥着他。
很温暖,舍不得离开。
那种温暖像是会扎根的,顺着皮肤的纹理一点点渗进去,让人在恍惚中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只要待在那个怀抱里,外面的一切就都不用怕了。
姜添记不太清自己当时有没有其他举动,不过他此刻诚心希望,自己除了意识飘忽之外,身体最好是完全昏死了过去。
心中焦虑不断发酵,姜添坐在床上,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英挺的眉眼间,连那道细窄的双眼皮褶皱里都蔓延着愁色。男生习惯性地从【文具盒】里摸出支笔放在手里转,墨蓝色的钢笔已经融合,只能掏出那支白色的代替一下。
怎么办?他该怎么面对那人?他会问自己以前的事吗?
林泽给自己狂喂了一顿“熊心豹子胆”之后,在没敲门的前提下,打开门见到的就是这幅场景。堪称大杀器的墨囊被关押在白色钢笔中,就这么在姜添手上跳着圆舞曲。
坐在床上的男生循声看来,就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缩在拉开的门缝后面。
林泽见自己被抓了个正着,眼底划过一抹坚决。他一闪身进了屋,回手一气呵成——关门,落锁。
姜添:......
林泽:.....嘿嘿。
妖精!看你往哪里逃!
许是没想到人居然没走,亦或是还沉浸在沉闷的情绪中。姜添一时没反应过来,脸上那副在众人面前游刃有余的表情逐渐瓦解。他努力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没跟他们一起走?”他明明听见关门声了。
眼瞅着抬眼望向自己的人脸上是明显的怔愣,林泽特别想要告到中央,哥哥!你一声不吭地把自己关进屋里了,不就是等着人来哄吗!
林泽卖关子似的哼哼了两声,也不跟房间的主人客气,一屁股坐到姜添面前,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可不敢走。怕走了之后,某人能把自己关在屋里直到见到明天的太阳……哦忘了,这儿可能没有太阳。那完了,不会要关一辈子吧!”
姜添听得脑仁里只抽抽,可是满心接腔的话在看见对面要翘不翘,弧度有些可爱的唇角后,居然只剩下了逃避的念头。姜添感觉到了——林泽今天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因为有一双柔和的眼睛,锋利这个词往往和林泽打不着关系,五官线条温润得像被水打磨过的鹅卵石,笑起来的时候懒洋洋得,尤其人畜无害。但那双眼睛里,总是会闪过一道狡黠的光,像一只假装乖巧的聪明狗狗,其实肚子里早就装好了坏水。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姜添,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洞察力。
“没事,你去吧。我一个人呆着。”姜添居然放下了笔,抄起一个枕头,直接背对林泽躺了下去,他的声音闷闷的:“不是喜欢凑这些热闹?去玩了可就没得看了。”
林泽心说您还是真是了解我。
但是,外面的热闹哪有眼前的事有趣?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这人居然没回嘴?眼瞧着姜添一副送客的模样,林泽恶向胆边生。其实他有事没事就会琢磨琢磨这件事。过去那惊心动魄的七天里,他发现了一个规律:他和姜添之间,总有一个人进、一个人退,仿佛是早就说好的默契。
当然,迫于某人的威慑力,林泽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承认——多半是自己退的那一方。所以眼下瞅见姜添居然想当那个暂时的“逃兵”,林泽怎能不心潮澎湃、跃跃欲试?
“不去,不看,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怎么了?”说着,林泽直接扑了过去,弯腰低头,非要让那个快把脑袋埋进床里的某人正视自己。
熟悉的体温靠上来,姜添身体一僵,他没想到这人今天居然胆子那么大。因为姿势受限,林泽的上衣下摆被压住了边缘,所以弓腰下来时,领口被拉宽,露出白皙的皮肤,锁骨阴影在实现边缘若隐若现。姜添扭转目光,看向别处,像是气笑了一样,故意道:“不说自然是不想说——怎么,学委还要严刑逼供不成?”
“是吗?”林泽微微眯起眼,说着又凑近了些,逼得姜添不得不看他。整个人完全是一副霸王硬上弓的姿势,笑得又乖又坏:“可是你满脸都写着‘好想找个人倾诉’啊。”
姜添:......
他有吗?
林泽身上很好闻,是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不知道以前的林泽是什么味道的,但反正和他认识之后,从某一天开始,姜添好像就被这股味道包裹住了。像是刚剥开的新鲜橘皮,清冽中带着一丝微涩的回甘,干净得像雨后清晨的空气,让人忍不住想多闻几下。此刻这股味道近在咫尺,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
“你的鼻子比大部分人要灵。”林泽见人好像进入了自我怀疑的状态,轻柔地出声,“是因为经历了那件事吗?”
姜添闭了闭眼,眼皮在发烫。永夜圈内接连两次坠入回忆的体验很不好受。他本以为很多事情都会随着时间抹去痕迹,原来轻轻一提,就能将那些心情和难以言喻的苦楚重新唤醒,变成挥之不去的梦魇。那些他花了这么多年才勉强埋好的碎片,被一场月考轻而易举地掘了出来,摊开在日光下,摊开在林泽面前。
男生的眉眼间忽然染上了一丝痛苦。林泽怔愣片刻,宛如大梦初醒。
——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让姜添想起来?
后颈瞬间沁出冷汗。意识到自己犯了错的林泽立刻直起身想道歉,然而还没等他彻底坐起来,姜添忽然拉住了他的手——拉住了那只在梦魇中为他拭去污水的手。
和那时一样,林泽的手还是有些凉凉的,但并不冰人。那温度恰到好处,像夏天傍晚穿过走廊的风,让人想要握住不放。
林泽一个没注意又被拉回去坐下,靠在了枕头上。而姜添也借着这个动作翻了个身,头不偏不倚地抵着林泽的腰侧,一副依偎的姿态。林泽被抓着手,一颗热烘烘的脑袋拱在自己腰边,整个人心脏怦怦直跳。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姜添慢悠悠地叹了口气,开口了。
那声叹息很轻,像是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其实这个没什么不好说的。”姜添声音低沉,一边摆弄着林泽的手指,一边回忆道。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林泽的指节,仿佛在借此缓解一些不安。“之前和你说过,我亲妈走得早。后来是我爸和我后妈照顾我。”
“他们一直对我很好,特别是我后妈像是把我当亲生的一样。结果就像你看见的那样,突然有一天,他们就把我扔到了那里。是后来一个老头把我捡回去的,听说我是被弃养的,也没再帮我找过他们,当作个孤儿被他们留在了军区大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新闻稿。
说完,姜添放下林泽的手,撑起脑袋抬眼看向林泽,“怎么样,很简单吧。”
简单个什么啊?
林泽那颗心猿意马的心跳,早在姜添开始讲述时就已被按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酸楚——酸得他嘴角都耷拉了下来,恨不得穿越回几分钟前,狠狠捂住自己那张管不住的嘴。
“过去很久了,说实话也没什么遗憾。我在大院生活得很好,比好多小孩过得都不差。”姜添无所谓地耸耸肩,“所以也不用替我难过什么。”
“哦。”林泽低低应了声,继续盯着姜添看。
姜添:......
林泽:......
姜添:......
林泽:......
“咳咳。”姜添重新躺回去,抱起枕头,眼神指向门口,示意人自己讲完了,可以出去了。
不对,有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