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容青怎么也没想到，她竟记得清楚。突然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没想好理由搪塞，他只好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字句。

见他如此，胜过千言万语。沈怀珠冷笑了一声，站起身。不料对方生怕她逃开似的，身子前倾，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动作匆忙，打翻小几上的药瓶，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心虚？”沈怀珠冷笑。

裴容青嘴硬：“怎会。”

“陆三公子究竟为何死缠烂打，非跟着我不放？”

月色静谧，唯有蝉鸣。两人近在咫尺，彼此拘谨尴尬，手足无措。下一刻，院内传来少年的声音，“公子，廉径跑了。”

如梦初醒，陡然分开。沈怀珠捋了捋鬓边垂落的发丝，手忙脚乱收拾药箱。裴容青凉凉瞪了扶影一眼，不悦开口，“跑了就去追，连个人都追不回来的话，自己去领军棍。”

扶影撇嘴，“是……”

正事在身，裴容青匆匆离开。

盆里的鸡汤渐渐冷却，凝成薄薄一层油脂。再放一阵子，恐怕更难入口。沈怀珠连哄带骗，还是将乔参和春生拖到饭桌上，各自盛了满满一碗汤。

黑黢黢的鸡汤，卖相属实不佳。春生是个单纯性子，硬着头皮抿了一口，没忍住全吐了出来，“沈大夫，你确定这是鸡汤，不是毒药？”

沈怀珠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自然不是！”

乔参也认同他的说法，出口依然刻薄：“好歹你也是个女子，不说贤惠到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至少也不能将一碗鸡汤做成碳水吧？以后若嫁人，你的夫君恐怕宁肯吃糠咽菜，也决咽不下半口汤。”

沈怀珠握着汤勺的手停顿。

怕场面尴尬，春生连忙找补：“沈大夫志气高远，不在内帷，寻常女子怎可相提并论？来日沈大夫凭借医术仁心名扬天下，难道不比她们更令人钦佩吗？”

“我看那倒未必。”乔参冷冷道。

“人各有长处，有人善庖厨，有人善女工，还有人善杀猪宰牛，不过天赋差异，无贵贱高低之分。寻常女子如何？我也是寻常女子，并没生三头六臂，不过在医道略胜一筹而已，女工庖厨，皆比不上旁的女子。能将花绣的栩栩如生，吃食做的色香俱全，难道就不令人钦佩吗？。”

“还有，女子并非天生就该贤惠，更不必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即便来日上战场做女将军，也是理所应当。若你们男子以此为评判标准，未免太自私狭隘。青楼里的花娘，也不见得比做官的低贱，毕竟有些道貌岸然的男子，衣冠禽兽枉为人。”

沈怀珠落落大方，微笑着说道。

春生哑口无言，低头喝汤。倒是乔参，脸上闪现异样神情。他双眼紧紧盯着沈怀珠，仿若要看出个洞来，不肯移开半分。

“这话是谁教你的？”

“怎么？你还打算追根溯源，找我师父教育一番不成？”

“你师父？”

乔参更显急切：“你师父是谁？”

“无可奉告。”留下四个字，沈怀珠离席。

夜深，唯有一间屋子还亮着灯。乔参端坐于灯烛下，翻开那本他保存了很久的医书。从破损的程度一眼看得出，这本书被翻阅的次数只多。年月太久，纸张泛黄，墨色也不再浓黑。

每一页都有朱笔批注，写着心得体会，以及方子药材的补充知识。字迹娟秀，一瞧便是女子所书。

彼时师姐摊开这本书，教授他医道的日子历历在目。她性情温柔，善良耐心。他当时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毛头少年，师父常骂他是块榆木疙瘩，不通半点人性，十遍八遍都背不下来方子。无助迷茫的时候，是师姐牺牲休息时间，一遍遍细心讲授，直到他完全理解，且背会的地步。

当年，时任太医院院正的师父，仅仅因为皇帝传召，没能在第一时间赶到就获抄家灭门之罪。家产抄没充公，男丁斩首，女子流放三千里。

乔家子嗣不丰，算上偏房也没就十来个人。除去斩首的，只剩三名女子。流放三千里和处死没什么分别，只是更不体面，具有羞辱性。两位年纪稍长的夫人和一位待嫁女子，就算能安安稳稳走到流放之地，也会被众口铄金杀死。

因为和乔家没有血缘关系，且当时他不在京，所以逃过一劫。再回来时，乔家的事早已结案。死的死，散的散。费尽心思，散尽钱财，想救流放的师姐和两位夫人。

然而竹篮打水，徒劳无功。三人流放途中遭遇匪乱，惨死于乱刀下，连全尸都没保住。

这些年他孑然一身，早就断了念想。沈怀珠今日一席话却令他浑身血液凝固。多年前，有人曾上门提亲，却嫌弃师姐厨艺不佳，女工不会，嘲弄她枉为女子。

师姐不气不恼，笑着说了一番话，臊得对方再没敢登门。

而那番话，时隔多年，竟又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