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珠看着眼前的锦帕,上等绸缎裁剪,绣着一角青山。她倒也没客气,随手接过来,擦了擦手。
“人没死,却也算不得活。”她冷静道。
陆清执问:“此话怎讲?”
“贺修宁抱着必死的心,往心口捅了不止一刀,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放下帕子,沈怀珠从袖口取出一个纸包,递给扶影,“每半个时辰喂他一颗,活到明日不成问题。”
摊开纸包,躺着两粒黑黢黢的药丸。扶影刚要说话,就被陆清执拽走,跌跌撞撞进了刑讯室。
黄安拂袖离开,经过沈怀珠时,目不斜视,仿佛屋子里根本没有这个人。他朝裴容青微微点头,便顺着来时路扬长而去。
狭小的屋子里,顿时只余下两个人。刑讯室的铁门坚固,即便只有几步距离,也听不到里头的动静。
青年穿着玉青色长直裰,腰间系着同色绦带,几颗红珠中有一颗成色上佳的翠绿圆玉,清雅又矜贵。长身玉立,微微上扬的丹凤眼似含秋水,温柔多情,定定地望着眼前人。
沈怀珠别过脸,沉声道:“当初贺修宁遭人暗害,命悬一线,是因为他知情的身份。如今人在大理寺,怎么跑出去,到宫外闹自尽?莫要说,他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能避开大理寺的所有耳目,轻轻松松走到宫门口。”
静默一瞬,裴容青弯了弯眉眼,“沈大夫当真聪慧。”
“你拿他的命去设局?”
笑意不减,裴容青走到不远处的方桌边,理了理衣袍坐下,慢悠悠地倒了一盏茶,推到对面的位置。他说:“忙了这么久,先喝口茶水润润嗓子。”
茶盏通体呈莹润天青色,样式少见,碗口像朵梅花。和裴容青今日的衣裳倒很协调。只是茶水倾入,不见半分热气升腾。
沈怀珠挑了挑眉。
裴容青似是知道她所想,立刻解释:“山上取来的活泉水,天热喝正好解暑气。”
沈怀珠后知后觉,她额间又有细汗渗出。刑讯室三面封闭,仅有一扇铁门可供出入,然而门一关上,四面皆如铁板,密不透风。即便是出来片刻,她依然有些汗涔涔。
如此,她也不客气,坐下来细细品茗。泉水清凉,茶香清新,随着一口茶水入肚,暑热散了七八分。
“与其说是我拿他的命设局,不如说,是他自己。”
裴容青轻声开口,眉眼间的笑渐渐敛去,“我的确想借此事做文章,闹得越大越好,最好人尽皆知,再也捂不住。但是,明知道下场惨烈,也点头要做导火索的是贺修宁自己。”
“他主动来找我,将所知道的内情和盘托出。”
早在第二年赴京赶考,依然不中时,贺修宁就曾有过怀疑。他自认学问尚可,虽算不上数一数二,却也绝不至于次次落榜。同年满腹诗书的佼佼者,亦不乏屡次落第者。幸运些的发挥稍有失常,也能攀上三甲末尾几名,被授官外放,做一方县令。
明明诗书学问古今通达,却迟迟考不中。仔细回想两次答卷,互相交流,他察觉出不对劲。许多同年的答卷援古引今,针砭时弊,读之听之,叫人热血沸腾,酣畅淋漓。这般出彩的文章,决计不会明珠蒙尘。
偏偏,一而再,再而三被忽视,被掩埋。
存着求证的心思,贺修宁踏上第三次春闱的路。
果然如他所猜测那般,唐恒文采斐然,却榜上无名,溺死于金明池。段小谷学问平平,甚至称不上出色,却位列三甲最后一名。
“荒唐,可笑,悲哀。”裴容青从回忆里抽出来,冷声道,“贺修宁最后笑着流泪,说了这句话。所以,我才答应让他以身为饵,做了这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