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明白,倘若这样爱,当初又怎么会利用桑吉斯,利用东厅。
米丽不想深究,但至此知道,桑吉斯就是萨可旦的精神支柱。
这也是为什么,她第一时间没有告诉萨可旦。
单凭一张照片,是死是活都不清楚,萨可旦知道了只会起反作用。
好在,人活着。
她回头看看萨可旦的背影,见他步伐还算平稳,病房的门随着动作被合上,看不见里面的光景。
而门内的萨可旦,在看到病床上被裹成木乃伊般的人,僵硬的身体才止不住颤抖起来。
门关上的轻响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和萨可旦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桑吉斯跟前,入目是他毫无血色的脸庞,因为缺水而微微凹陷下去的双颊,干燥开裂的嘴唇,以及冒出青茬的下巴。
他抬起手,有些不敢碰他,害怕任何一点外力,都会伤害到他。
桌面上摆着桑吉斯的伤情报告,萨可旦有些哽咽,抬手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细细地看,浑身上下处处是伤。
脑震荡,锁骨,小臂骨折,左肩,小腿枪伤,肋骨断裂,肺叶刺伤,小腹也有刺伤,好在避开了要害。
萨可旦的手颤抖着,快抓不住几张单薄的报告。
他喉咙里遏制不住地嗡鸣,像是有什么要从里面破开了。
桑吉斯是怎么回来的?
那么远的路,从世盟到NW,他这么重的伤,怎么回来的?
萨可旦不敢想,无止境的后怕让他几乎发疯。
他怎么会真的同意桑吉斯去世盟做这么危险的事?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法图的手段有多狠,这一场死无葬身之地的谋划,是为桑吉斯量身定做的,桑吉斯再有通天的本事,也玩不过他们。
气恼,崩溃,恐惧,无数种情绪涌上心头,萨可旦只感觉到一阵眩晕。
手术过后还没有恢复好的身体摇摇欲坠,他勉强稳住身形,却听到一声细微的呼喊。
“萨…可旦……”
病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声音却沙哑的让人吃惊。
萨可旦立马扑到他床前,却哪里都不敢碰。
“你醒了?是不是很疼?我去给你叫医生。”
“我…渴……”
“好好。”萨可旦赶忙拿起一杯水,又找了棉签给他往嘴唇上渡水。
水分的滋润让桑吉斯的神智稍微清明了一些。
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视野逐渐聚焦在萨可旦写满担忧和恐慌的脸上。他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但嘴角牵动伤口,只换来一阵微弱的抽气。
“现在…什么情况?”
桑吉斯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恢复了一丝往日的沉稳,他开口马上关心起局势,“法图…拿到东西了?他有…跟你说吗?基地……”
“你还顾得上那些?”
萨可旦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只是紧紧盯着桑吉斯苍白憔悴的脸。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桑吉斯从未见过的剧烈风暴,“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回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是怎么从世盟……逃回NW的?”
萨可旦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桑吉斯身上层层叠叠的绷带,扫过那渗血的伤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这些……这些伤,都是法图派人埋伏你的,是不是?”
桑吉斯沉默了片刻,萨可旦脸上不加掩饰的害怕与愤怒太真实了。
那种被人牢牢放在心上挂记着的爱意,让桑吉斯的心泛起酸痒的浪潮,无所适从的悸动吞噬着他。
桑吉斯不想谈这个,也不知道怎么谈。
他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习惯了将最狼狈不堪的一面掩藏起来,只展示结果。
他更不想让萨可旦知道他经历了怎样一场从地狱爬回来的逃亡,那只会让眼前这个已经濒临崩溃的人更加痛苦。
于是,他勉强牵动嘴角,试图用一贯轻描淡写的语气带过:“没事…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了。”
他试着动了动没受伤的右手,立刻引来一阵闷哼,但还是装作云淡风轻,语调甚至带上了一点故作轻松的调侃,“这次是…咳…伤得重了点,但问题不大,养养就好。重要的是,东西我真的拿到了,病毒原液,也交到法图手上了。他…有没有告诉你后续安排?”
他想把话题拉回“正事”,拉回他熟悉且能掌控的领域。
“这些重要吗?!”
萨可旦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赤红,“你差点死在外面!桑吉斯!你差点就死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安排退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目眦欲裂,每个字都像刮着喉腔说出来的。
桑吉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有些无措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这种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放在心尖上,如此恐惧失去的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心慌,让他不知所措。
他习惯了站在最前面,为身后的人挡下所有风雨。
他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规划一切,包括自己的生死。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庇护。他觉得这没什么,这是他该做的。
这次也一样,他安排了自认为周密的逃亡路线,没有告诉萨可旦细节,是不想他担心,也是习惯使然,他习惯了自己解决所有问题。
他要是死了……怎么办?
以前,他没怎么想过。死在为姐姐和父母报仇的路上,或者死在战场,似乎都是可以接受的归宿。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萨可旦了。他想和萨可旦长长久久地走下去。这个认知让他对“死亡”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看着萨可旦近乎崩溃的脸,喉咙发紧,全身上下无处不在的疼痛此刻似乎都汇集到了心脏的位置,闷闷地疼。
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抚,想说“我命硬”,想说“别担心”,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能干涩地、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不会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好好的回来了?”
萨可旦简直要气笑了,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桑吉斯,你管这叫好好的回来了?你看看你自己!你差点就死了!米丽她们要是晚到一会儿,你就死在外面了!尸体都凉透了!”
他俯下身,脸贴近桑吉斯,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萨可旦的眼中燃烧着疯狂和决绝,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在桑吉斯耳边说:“你死了我怎么办?!”
桑吉斯嗫嚅着嘴唇,喉咙里发出些半委屈半后怕的呻吟。
他也没想到那帮人埋伏的那么迅速,出手招招狠厉,他又要顾忌病毒原液的安危,这才没使出全力。
他知道萨可旦生什么气,他自己也有些后怕,可这么多年他都挺过来了,这一次也一样。
这样的事桑吉斯向来不喜欢跟别人讲,当上指挥官以后,他习惯了自己独挑大梁,更别说萨可旦比他小好几岁,桑吉斯心疼还来不及,只想为他铺好所有路,却也忽视了萨可旦独自守在基地的担忧。
萨可旦微微拉开了距离,敛下那副狰狞的面孔,无比认真道:“我告诉你会怎么办,我会跟你一起死!”
话音落下,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桑吉斯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双盛满了泪水、痛苦、疯狂和爱意的眼睛,所有伪装的说辞,所有习惯性的逞强和不在乎,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头哽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抬手碰碰萨可旦的脸,想擦掉他脸上的泪,可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最终,他只是极其艰难地,用小指轻轻勾住萨可旦的衣袖。
“……对不起。”
桑吉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从未有过的示弱,“我…我没想那么多。”
萨可旦一惊,看着那双总是自信沉着的黑眸,此刻闪烁着无措慌张又满含委屈的光芒,一下刺得萨可旦心痛不已。
他都说了些什么。
桑吉斯伤成这样,是为了谁?
是他萨可旦没本事,只能让爱人出去拼死,还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萨可旦看着桑吉斯那副委屈又不知从何说起的眼睛,心密密麻麻酸痛着。
他的桑吉斯不该是这样的,那个威风凛凛的血神去哪儿了?
桑吉斯应该是战无不胜的,永远意气风发的,永远不屑一顾的……
“是我该道歉啊桑吉斯,你不准再这样了。”萨可旦眼眶发酸,跪在桑吉斯床边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吻桑吉斯的嘴唇,泪水止不住往下滑。
“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这幅样子…我……我有多心痛。我求求你,我也是个男人,我可以跟你一起作战,你想一个人撑到什么时候?我难道是个需要别人保护的三岁小孩吗?!我可以做到很多事,你也可以依靠我,别再一声不吭自顾自就安排这些,我不需要你为我拼死,我只要你,只要你能好好的……”
桑吉斯也心痛不已,他望着萨可旦的眼睛,心里软成一片。
“我不会了,我只是好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可以跟你一起过平安的日子。萨可旦,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有多爱你…多想好好跟你在一起。”
这呜咽不清的话语把萨可旦的心都绞紧了,他无法忍受威风凛凛的爱人变成这幅样子,更加无比痛恨自己的弱小。
他抬手将桑吉斯围起来,脸颊紧紧贴住怀里人的发顶,“桑吉斯,我再也不会让你伤到一根头发丝,从现在开始,交给我,我一定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