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接驳列车缓缓停靠。萨可旦一手提着三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另一手稳稳推着轮椅,不是桑吉斯死抱着最后一袋,他怕是全要自己拿着。
两人小心地碾过结了一层薄冰的路面,朝那栋熟悉的老屋走去。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积雪上反射出细碎金光,空气清冷干爽。
桑吉斯怀里也抱着一大袋东西,指尖隔着薄薄的袋子能感受到里面鸡蛋和蔬菜的轮廓。这种满载而归、计划着晚餐的寻常滋味,让他有片刻恍惚。
然而,这份恍惚在看见屋前那个身影时,瞬间消散。
有人站在栅栏门外。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冬装套装,身形瘦削,背对着他们,仰头似乎正在打量这栋老旧的房屋。
阳光勾勒出他略显单薄的背影,与周遭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么快就来了?
桑吉斯皱起眉头悄悄看萨可旦的反应,发现对方只是微微一顿,面色没什么变化。
他还没准备好和萨可旦说,没想到白夜隼来得这样快。
似乎是听到了车轮碾过冰雪的声响,那人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比在NW时见到的更加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像是大病初愈,连嘴唇都透着淡淡的灰白。那双如墨的黑眸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们,看不出什么情绪。
“回来了?”白夜隼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还以为你们要再晚一点,回程列车晚点了吧。”
桑吉斯感到喉咙发紧。
这家伙,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你怎么在这?”萨可旦的声音冷硬,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戒备。他将轮椅停稳,上前半步,隐隐将桑吉斯护在身后。
白夜隼的目光在萨可旦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桑吉斯,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来看看你们安顿得怎么样。顺便……”他顿了顿,“谈谈接下来三个月的事。”
他话说得平常,却让桑吉斯心头警铃大作。他死死盯着白夜隼,生怕他在这个关头透露出什么不对被萨可旦察觉。
只是白夜隼没再说什么,这一盯反而让桑吉斯看出了别的。
白夜隼的状态不对,不仅仅是脸色差,还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虚弱感,连站立姿势都似乎觉得费力。
也是,他之前用的是克隆体,现在这个…是他的本体?从NW基地的克隆体意识完全链接回未联的本体,显然耗费巨大,怪不得这样虚弱。
这些念头飞快闪过,桑吉斯不敢深想,只能强作镇定。
“进去说吧。”桑吉斯开口,声音尽量平稳,他侧头对萨可旦低声道,“外面冷。”
萨可旦皱了皱眉,但还是依言推着他上前,掏出钥匙开门。经过白夜隼身边时,两个男人的视线有瞬间的交错,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屋内暖气开得足,扑面而来的暖意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灯泡翘着尾巴从二楼跑下来,直直扑进桑吉斯怀里。
萨可旦笑着把购物袋放在门口,小心地把桑吉斯从轮椅抱到客厅那张铺了厚垫子的旧沙发上,仔细帮他调整好靠垫,盖好毯子,又把轮椅推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才直起身,又转头看向不请自来的客人,眼神依旧带着审视。
白夜隼自顾自地在对面一张蒙着灰布的椅子上坐下,视线扫过屋内。房间被萨可旦收拾得很干净,虽然家具老旧,但窗明几净,满是笨拙的生活气息。
“收拾得不错。”白夜隼评论道,听不出是真心还是讽刺。
“还行。”萨可旦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走到厨房区域,开始归置买回来的东西,锅碗瓢盆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动作麻利,但背影紧绷。
桑吉斯看着白夜隼苍白的脸,终究没忍住,问了一句:“你……脸色很差。没事吧?”
白夜隼抬眼看他,目光深邃,里面翻滚着桑吉斯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压抑的怒气,或许还有些难言的委屈?
但他很快垂下了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
“没事。”他轻描淡写,“链接不太稳定,适应几天就好。倒是你,”他重新看向桑吉斯,语气听不出波澜,“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
桑吉斯简短回答。他不想在白夜隼面前示弱,“你来做什么?”
“呵,我来做什么?”
白夜隼脸上浮现出一种被羞辱般的恼怒,仿佛桑吉斯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桑吉斯觉得讶异,不明所以。
看着面前人这幅莫名其妙的样子,白夜隼咬紧牙关,能听到后牙卡在一起发出的摩擦声。
为了能早一点来见桑吉斯,他瞒着家里把桑吉斯父母的房子收拾出来,却因为私自联系海曦温经被他爸发现,硬挨了顿家法连爬都爬不起来。
本体长期没有意识链接,如同植物人整天躺在床上,又受了这么重的打,他却连睡都没睡,稍稍好了一点就强撑着来找他。
反倒是破坏了这对恩爱恋人的美好生活了?
一时间,客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只有萨可旦在厨房忙碌的声音,以及灯泡窝在桑吉斯怀里细微的呼噜声。
良久,白夜隼压下胸腔的涩意,脱下外套,“你们是还没吃午饭吧?”
桑吉斯一愣,有种不好的预感。
白夜隼目光扫过萨可旦放在料理台上的食材,“不介意我蹭个饭吧?有些事,边吃边谈。”
萨可旦切土豆的动作顿住了,刀尖抵着案板。
“不方便…”桑吉斯拒绝的话没说完,就被萨可旦抢了去。
“好啊,坐下等会儿。”
萨可旦重新切起土豆,语气稀松平常。
桑吉斯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白夜隼却仍在这摇摇欲坠的悬崖边增加砝码。
“我就不坐了,少爷千金贵体,做饭这种粗活能做好吗?我做饭也还不错,相信桑指挥更喜欢。”
他放下外套,抽起袖子慢悠悠走到萨可旦旁边,轻佻地拿起一颗鸡蛋。
菜刀又停下了,萨可旦直起身,冷冷撇了眼白夜隼,澄亮的眼睛一片诡谲的冷意。
白夜隼脸上的调笑凝住,指尖一抖,鸡蛋从掌心滑落,蛋液四溅纷飞。
桑吉斯额角冒汗,却苦于行动不便,只能坐在外面心急如焚,哪怕开口却不知道怎么阻拦,他急促地呼吸,视线紧紧跟随厨房,却看不到里面的局势。
萨可旦究竟会不会发现……
这个白夜隼……
笑起来有一对不显眼的酒窝……
是基地那个克隆版没有的。
“更喜欢?”萨可旦的声音响起,比窗外的寒风更刮得人发冷,“他喜不喜欢,喜欢什么,我可比你了解。”
说完,他继续切起土豆,声音温温的,“要做饭就别浪费粮食,把鸡蛋收拾好。”
“……好。”
两人没再交谈,厨房里只发出沉稳又忙碌的备菜声。
桑吉斯久久没有平复,仍旧紧张地听里面的动向,又拿出些桌上袋子里的肉糜喂给灯泡吃。
这顿饭做得极其煎熬,诡异的气氛在房间里弥漫,饭菜终于上桌。简单的肉糜土豆汤,煎合成肉排,还有一点烫熟的蔬菜。卖相普通,但热气腾腾。
萨可旦倒还是笑盈盈的,把桑吉斯抱到餐桌主位,自己紧挨着他坐下。白夜隼顿了顿坐在了对面。
明明说是要聊安排,三个人却一句话都不说,萨可旦几乎全程没看白夜隼一眼,所有注意力都在桑吉斯身上。
他仔细地把肉排切成小块,吹凉汤,一勺一勺地喂到桑吉斯嘴边,眼神专注温柔,像哄小孩子般轻声软语。
桑吉斯如坐针毡,几次说可以自己吃,都被萨可旦那副受伤的神情软化了。
“烫不烫?慢点吃。”
“再喝口汤,医生说要补充营养。”
“这个肉要不要再切小一点?”
桑吉斯边摇头边往下吞,嘴巴被塞得满满的,连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