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清亮,满是惊喜和颤抖,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击碎了空气中凝结的哀伤与温情。
桑吉斯猛地一震,浑身血液似乎都在那声“燕晗哥”中凝固了。
这个名字已经让他产生了生理反应,他慌乱地转过头,手指下意识地从萨可旦掌心抽离了几分。
不远处,一个穿着浅米色羊绒大衣、围着同色围巾的年轻女子正站在那里。
身量不算太高,但身姿挺拔,及肩的黑发在寒风中微微飘动,面容清丽,一双漂亮的杏眼里蓄满了水光,正一瞬不瞬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是海曦。
她身边站着温经,依旧是那身深灰色大衣,神情比海曦要复杂许多,震惊、担忧、欲言又止,目光沉沉地锁在桑吉斯身上,又迅速扫过他身旁面色不明的萨可旦。
“燕晗哥!真的是你!”
女子几步扑上来,直奔到桑吉斯轮椅前,蹲下身抱住他的肩膀痛哭。
她的呼吸急得发颤,眼睛通红,断断续续说:“你真的回来了……太好了……”
桑吉斯浑身僵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目光扫过徐徐赶来的温经,烦躁痛苦一股脑涌上来。
“好了小曦,别抱疼他,燕晗哥浑身是伤。”
男人笑得温润,看向桑吉斯的眼神隐约有一丝祈求。
海曦闻言马上松开他,脸上还挂着泪痕,“对不起……”
她的声音依旧哽咽,视线飞快地扫过桑吉斯裹在厚实衣物下仍显清瘦的身体,最后落在他脸上,眼泪簌簌滚落,“你怎么……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她语无伦次,喜悦和心疼交织,是全然不设防的、纯粹的旧日情感宣泄。
桑吉斯看着眼前这张褪去了稚气、却依旧熟悉的面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毫不掩饰的关切,那些早已被岁月尘封的、属于“燕晗哥”的柔软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海曦,这个从小就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和温经身后,爱笑爱闹、有点娇气却心地纯善的小女孩。
他曾无数次背着她走过长街,为她的顽皮顶罪,在她生病时笨拙地哄她吃药……
面对海曦,这份纯粹的、不掺杂质的依赖和亲近,却像一把柔软的钥匙,轻易撬动了桑吉斯心底最坚硬的防御一角。
他喉咙发紧,一时间竟说不出伤人的话,只是僵硬地动了动嘴唇,哑声道:“……海曦。”
“嗯!是我!”
海曦用力点头,泪水涟涟,“燕晗哥,你终于回来了?为什么不联系我们?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你的腿……还有,你……”
她的目光终于落到桑吉斯身后半步、一直沉默不语的萨可旦身上,带着明显的疑惑和审视。
温经这时也走了过来,脚步沉稳,看向桑吉斯的眼神不曾偏离,比起上次见面多了些畏缩。
那一脚着实踹了个不轻。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燕晗哥。”
察觉到海曦的视线,桑吉斯心下一紧,这才发现一旁萨可旦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
他立马避开温经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甚至冷漠,“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我今天只是来看看父母。我们要走了。”
此刻他只想立马离开这里。
“走?”海曦脸上的喜悦瞬间被错愕取代,她急切地向前倾身,“燕晗哥,你要去哪儿?你伤这么重先来科学院吧!我、我和温哥都在那儿,我们现在有能力了,可以照顾你,保护你!我们三个又能在一起了,就像小时候一样!”
“海曦。”温经低声唤了她一句,似乎想阻止她过于直白的提议,目光却依旧看着桑吉斯,满是隐晦的期待。
“我不会去的。”
桑吉斯斩钉截铁地拒绝,语气比刚才冷硬了些,但面对海曦含泪的眼睛,终究无法说出更绝情的话,只是别开了脸。
海曦愣住有些不可置信,“为,为什么?难道你还想着去NW?那种地方有什么可……”
“不好意思,刚才没认出二位。”
萨可旦忽然上前半步打断她的话,极其自然地将一只手搭在了桑吉斯的轮椅扶手上。
他脸上露出一个和煦如春风的微笑,目光在温经和海曦之间流转一遍,最后落在海曦脸上,声音温和悦耳,“二位就是海曦和温经吧?我说的对吧,亲爱的桑指挥。”
桑指挥……
桑吉斯背脊微微一僵。
萨可旦很少用这个称呼叫他。除了偶尔戏谑、耍赖、吃醋,或者是极度不悦、暗自生气的时候。
那没有半分亲昵的一句“亲爱的桑指挥”下,桑吉斯听到了萨可旦心底暗涌的、被精心掩饰的愠怒。
“萨可旦……”桑吉斯立刻接话,声音有些急促,他伸手抓住了萨可旦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极轻地摇摇头,“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别……”
萨可旦垂眸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底深处,没有任何暖意,只有一片沉静的、难以窥测的幽暗。
他生气了。
桑吉斯闭上了嘴,低下头声音不高不低,“我们真的要走了,我累了。”
萨可旦嘴角的弧度丝毫未变,目光洒在对面只能仰视自己的海曦温经身上,略带嘲讽道:“不好意思,他该回去休息了,麻烦让路。”
“燕晗哥!”
温经见他们真的要走,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声音也提高了些,眉眼里的急切和破釜沉舟的决心迸发,“走之前,至少让我们把当年的误会说开!当年不是我们不帮,是主席!”
萨可旦推动轮椅的脚步没停,但他看到了桑吉斯骤然变化的表情。
桑吉斯扭头,皱着眉有些讨好的看向他。
萨可旦别开脸没说话,默默停下脚步将桑吉斯转回身朝向那两人。
温经这才松了一口气,语速加快,“当年新主席继任…一早就和东瀛人有所勾结,靠着东瀛人的助力夺得继任权,自然要给东瀛人铺路。那时候我们三家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没错,”海曦也在一边补充道:“尤其温哥家,伯父伯母因为华籍美人身份,被强压要求公开支持东瀛人,很早就被监视了,我们家也被谈话了。”
“我也是在燕晗哥你走后才知道这件事,父母把我们两个锁在家里,我们听得到你在门外求助,可怎么都说不动大人……”
说及此海曦又落了泪,站在飘雪里肩膀耸动。
温经上前递上纸巾拍拍她的肩,转向桑吉斯的眼神里带上了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