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午时,又从房中寻出一些尸骸。可怜那枯骨烂的烂,碎的碎,也拼不出个完整。
宇文铁车让唐小怀把袋中资货匀一匀,再空出一个袋子盛殓尸骨,打算将这些袍泽一同带去洛阳。
他正在门外安排,那边厢秦树墩忽然龇着牙重又坐回地上,众人此时才发现,他那只草鞋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摘掉鞋子,原本浅浅一道口子,现已血流如注。想来是刚才搬运时扯裂了伤口。
唐小怀急忙回去拿药,一旁囚车里的朱姝忽然开口嚷起来:“哎,这位军爷,他是替龙吒城受伤的呀,拿药也该是龙吒城的人去拿。”
此话一出,所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现出警惕之色。
“住口!”祖绍朝囚车喝了一声,又转头对丁二道,“去,拿药给这位秦兄弟。”
出乎祖绍意料,今次这位伴读两脚却没动,只低声回了一句:“我们的药也不多……”
江湖人出门在外,随身药物全靠自备,比不得行伍中供应充足。所以龙吒城这次来,心里都以为可以借用一点官军补给,哪还想到要资助别人。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们袍泽就该着为你们负伤吗?”一个性急的军卒怒道。
丁二听对方出言不逊,脸也立刻冷了下来。
宇文铁车听到动静推门而入,看了看剑拔弩张的双方,又看了看祖绍,见教师还应付得过来便没有出头,只是站到祖当家身边为他壮势。
张三趾儿看到头领进来,胆也壮了。故意瞧着宇文铁车,对丁二说话:“我们兄弟,是为了帮贵城宋大侠搬口袋才受伤的,这药是不是该贵城出?你要是觉得不该,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怎么?秦兄受伤难道不是因为你抢了他靴子吗……”丁二话未说完,已被祖绍打断:
“别说了!去,把药拿来!”
丁二见主家这次脸上已带愠色,才老老实实取了创药交出去。祖绍拿过药,亲手交到秦树墩手里:
“秦兄弟,我们都是粗人,道理懂得不多,让你们见笑了。”
这话说得低声下气,龙吒城一干武师纷纷侧目,虽不曾言语,脸色却没一个好看的。
眼见事情了了,众人纷纷散去,忽然又听到朱姝的笑声:“你们这位祖教师,怎生这般好笑啊。”
她笑得特别放肆,一双吊睛死死盯住祖绍,像是在逼着对方来问自己缘由。
祖绍知道这其中定藏古怪,纵然百般不肯开口去问,但众目睽睽之下怎容他忍气吞声?何况这魔头素来口舌狡毒,自己若留心一点尚能应对,由自己问出,也好过别人来问。
念头既定,祖绍便冷冷发问:“你笑什么?”
“笑什么?本大王笑你们还不知死活!”朱姝竖起一根手指探出铁栅,遥点唐小怀那两个口袋,继而又转头看向祖绍,“龙吒城的鼠辈,你们带了多少粮?军中粮食本来也只够吃到明天,如今还要多喂喜娥母子那两张嘴……”
“……照理说,一天时间到东都绰绰有余,但现在,你们出得去吗?”
朱姝向后一靠,盘腿斜倚在笼内,双手高举过顶:“不要自欺欺人了,你们若能出去,今日一早便出去了,你们是不是迷路了?若是再困住一天,粮食吃紧了,你们看看宇文队正,会先照顾谁?”
军卒和武师听到喜娥的名字,面色愈加难看。康氏搂住女儿,战战兢兢退到屋角。
朱姝这些话是有心要陷宇文铁车于困穷,若是宇文自辨就难免为人所制。队正亦明白其中道理,只是冷哼一声:“多谢大王你关心,但说到麦子,外面要多少有多少。”然后他转头下令i:
“把朱大王推出去,让她好生修沐一番。”
早有两名军卒上来,将囚车推到屋外空处,眼看外面天已暗极,倾江大雨就在眼前,朱姝无处可躲,只能坐在笼中苦笑。
秦树墩趁这机会,连忙向祖绍道谢,祖绍也顺势说了些恭维的话,随口又问道:“方才宇文队正见到虎贲营令牌,何以如此惊骇,两眼似是要流出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