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
“看你一直没有出门,我们这个小镇也点不了外卖,我们做了点便饭,你要一起来吃点吗?”李钰的语气里带着家常的随意与关切。
靳微言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上的时间,时针悄然走到了“7”那个数字。窗外天色也已变黑,只有小镇的灯光在不远处明明灭灭。
一丝暖意涌上心头。靳微言抬眼对上李钰那双盛着真诚笑意的眼睛,平日里的客气疏离也不自觉松动了几分。
“好啊,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添双筷子的事儿。”李钰摆摆手,笑容更深了。
顺手带上门,跟着李钰穿过安静的楼道,走向一楼的餐厅。
餐厅不大,只摆着一张原木方桌,此刻桌上已整齐地摆放着四菜一汤。清蒸鲈鱼色泽诱人,蒜苗炒腊肉散发着咸香,炝炒菠菜颜色鲜艳,旁边还有一道金黄的番茄炒鸡蛋,以及中间那盆冒着袅袅热气的小菜豆腐汤。常见的家常菜色在这异地他乡竟显得格外的温馨又可口。
与此同时,靳微言也注意到,这里除了她们两人,再无其他身影。或许是因为冬天的缘故,民宿稍显冷清,靳微言入住的时候,也只在店里看到老板娘一人。
“快坐快坐。”李钰热情地招呼她,自己也在对面一边坐了下来,“没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怎么会,看起来很好吃。”靳微言拉开椅子坐下,饭菜的热气混合的香味扑面而来,她也在这个时候终于感觉到了饿意。
“李阿姨,这家民宿是您一个人经营吗?”
李钰摇了摇头。
“我和我爱人两个。”
话刚落下,就见另一位阿姨手上端着一碟菜肴走了过来,放在桌上。
“菜齐了~”很温柔的声音。
靳微言抬头把目光落在后来的那位阿姨身上,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精致的眉眼和优雅的气质不难看出年轻时是一位美人。只见她刚坐到李钰旁边,两人先牵了牵手,然后相视一笑,这种默契,像是长久的习惯所致。
“这是我爱人苏婉。”李钰介绍道。
靳微言眼里有一瞬的诧异,与其说是诧异,更多的是实际情况和预想的有一点偏差。短暂地消化了一下眼前的信息,便什么都明白了。脸上扬起笑容,靳微言开口叫道,
“苏阿姨~”
“快吃吧,一会儿菜凉了~”苏婉笑着招呼着靳微言。
靳微言点点头,随即拿起筷子和她们一起享受起了这顿晚餐。
李钰和苏婉看起来十分恩爱,你为我盛汤,我为你添菜,那种甜蜜的气息惹得靳微言情不自禁问了一句,
“冒昧地问一下,两位阿姨在一起多久了?”
李钰凝神想了想,回答说,
“到今年就是第三十个年头了。”
“不算分开的那几年。”苏婉补充道。
“对。”
靳微言从她们的对话中读出了故事,把手上的筷子放下,轻声地开口,
“能跟我分享一下你们的故事吗?感觉是很动人的经历。”
“嗐,没什么动人的经历。”李钰笑道,随即面色又变得认真,“但确实始终记忆犹新。”
放下筷子,李钰视线看向了远方,陷进了回忆里。
“我从小是被外婆带大的,到了十五岁那年,父母把我接去了杭城。到杭城的第二天,他们带着我去拜访邻里的叔叔阿姨,我就在那个时候,第一次见到小婉。”
李钰转过来看着苏婉,眼里带着初见时惊艳的神色。
“那天,她正坐在院子的椅子上看书,穿着一件雪纺衬衫,梳着整齐的麻花辫,发尾用浅蓝色的丝带系着。见有人来,她抬起头,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笑着起身问好,那明媚的笑容,像春日里的微风,瞬间驱散了我在陌生环境的局促,也深深的印在我的心里。”
听李钰讲述她和苏婉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靳微言脑海中又浮现出在美国学校礼堂外她和林景然的第二次见面,她在身后叫住即将离开的她,而她转身之际,对上的就是林景然那张明媚的笑脸,迎着阳光,美丽又动人。
“那时候的我并不明白这就是喜欢,只是在心底想着,如果可以每天见到她,就会是我这一天最开心的事情,而我也如愿以偿了。我们父母把我们两个安排在了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读高中,早上我们一起去上学,路上给彼此分享家里做的早点;晚上我们一起回家,一路探讨着当天学习的课程。小婉数学学得很好,总会耐心地给我讲解我听不懂的函数题,一遍不会就讲第二遍,讲到我彻底明白解题思路;我语文稍稍见长,便陪着她背诵诗文,默写名言名句。我们两的感情便在这朝夕相处中日渐升温。”
她还记得,在学校再次相遇后,林景然也是每天都找着各种理由来帕森斯找她。要她陪她逛学校,带她去吃中餐,约她朋友一起去Party,同她去探索各种艺术展览.....以为这些事情随着时间的移动淡化了些,一回想起来,竟然幕幕清晰如昨日。
“其实当时我已经很清楚自己对小婉的喜欢就是爱情,但我不确定她对我的喜欢是哪种,是不是只是把我当好朋友好闺蜜。直到有一天,我鼓起勇气想给她表白我的心意,但是小婉看着紧张地说不出话的我,先一步对我说,‘我好像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我终于知道,我的喜欢不只是单箭头。”
阿姨们比她更勇敢呢。三十多年前的她们就能直面自己的内心,大胆地向喜欢之人表达自己的爱意,可她却一次次装作不明了,只能借着酒醉去放纵自己的情感......
“我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感情,互相鼓励、努力学习,想着一起考到外地的同一所大学,以后我们两就能在另一个城市定居,长久地在一起。可这份隐秘的喜欢突然被打破了。高考结束第二天,我从外面回到家,发现家里坐满了客人,客厅的两边还堆放了各种礼品,我的父亲指着另一位我从未见过的男性对我说,那是我指腹为婚的对象,双方父母现在来实现当年的诺言了。”
果然,哪个年代的女性都躲不过所谓“门当户对”的婚姻。靳微言看着李钰,大致能想到接下来的日子她会遭受怎样一段漫长的来自外界和内心的折磨。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我极力反对,各种吵、闹,可因为那个男生的祖辈对我父亲有恩,我父母一定要履行这门亲事。而这个时候,小婉的父母翻到了小婉的日记,也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他们严厉地训斥小婉,还找到了我父母,言语间满是指责,说我们不懂事、伤风败俗,我父母又惊又气,逼着我和小婉断绝关系。”
一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那些消失已久的痛苦仿佛又回到了跟前,李钰的手也情不自禁颤抖起来。苏婉注意到了,伸手把李钰的手抓在手心,紧紧握了握,告诉她,那些都是过去,现在的她在她身边。
李钰回了苏婉一个宽慰的笑容,又接着说道,
“我们想过私奔,但是我被父母锁在了家里,一步房门都无法迈出。等有一天我终于从家里逃了出来,跑去隔壁找小婉,才发现小婉一家已经找不到人了。她的父母为了彻底断绝我们两个的来往,在我被锁在家里的第五天就搬去了另一个城市。”
“很难接受吧?...”这其实不是一个问句。突然消失的苏婉,突然消失的自己......林景然那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呢,她始终难以想象,更准确地说是害怕去想象......
“我疯了一般打听他们的去向,问遍了所有我和小婉认识的人,可每个人都说不知道,只有一个邻街阿姨说'只记得那天搬家的车走得很急,小婉坐在车后排,头探出窗外一直回头看着,眼睛通红。'那段时间,我一遍又一遍地去走我们上学放学的那条道路,去我们一起去过的图书馆、去公园、去她家,想去找寻更多属于小婉的痕迹。可是,什么都没有,浅蓝色的丝带没有了,院子里的书香也消失殆尽,她彻底从我的世界消失了。”
『“你知不知道我在美国找了你很久……我们去过的所有地方、你去过的所有地方、你所有的朋友,我都找了个遍……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隔三差五地往警局跑;又在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事惹你不开心了,所以你故意躲着我不让我见到……每天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寻觅着……”』
李钰的声音和林景然的声音交替出现在自己的耳中和脑海,透过李钰,靳微言仿佛看到同样处境的林景然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国度也这样茫然无措地奔跑着、找寻着,一次次抱着期待,又一次次面对失望,直到完全失去念想。
“我的父母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开始了另一段感情,就会忘记小婉的存在、忘记这段恋情。于是继续逼着我和那个陌生男人相处,要求我和他订婚。我也不再反抗,只是变得沉默,不吃也不喝,整日整日地关在房间里,翻看我和小婉的那些回忆。看作业本上小婉教我的错题集,看我为她抄写的诗文,看我们两个去照相馆偷偷拍的唯一一张合照,还有我们给彼此写的书信……看得越久,我就越发地自责。如果我早点做准备,我们早点跟父母坦白而不是等着上大学后偷偷跑走,是不是就有机会争取他们的理解?又或者我早点想出办法从家里逃出来,是不是就能及时地留住小婉……”
靳微言也很想知道,如果在美国的时候,她主动跟父母坦白和林景然在一起,不仅仅只是停留那几个月,而是去努力地争取,会不会现在又不一样了……
“就这样,过了五年,杳无音讯的五年,我从大学毕了业,有了自己的工作。有一天,我父母告诉我,小婉已经成家了,还生了一个女儿,尽管我内心很不甘心,也不愿意相信,但是我想,我是应该放下这段感情,回到现实了。于是我答应了他们和那个男人结婚……结婚前一周,我去到和小婉定情的那颗银杏树下,想和这段初恋正式告别。我对着那棵树倾诉我五年的痛苦,对着她倾诉我五年的想念,银杏树仿佛听到了我的声音,落了一片树叶在我头上,我抬头,突然就在树干上看见被利器划出来的两个字——宁城,脑海里立马有一个声音告诉我,那是小婉留给我的地址。”
说到这里,旁边的苏婉笑了笑。
“我害怕那棵树长太快太高,即使你找到了这里,也看不到。所以我把那两个字写得很下面。好在,你总算看到了。”
“所以,冥冥中自有注定。”
苏婉温柔地点了点头。
“后来呢?”
“我逃了,在结婚的前一天。我跑到了树上写的那个城市,在那里找了整整三个月,一直找一直找,终于一个公园的银杏树下找到了她。她没有结婚,她一直在等我。”
李钰和苏婉看着彼此,眼里的爱意浓得化不开。
“其实我中途回去找过她。第一次的时候,在杭城等了五天都没有见到她人,我只好又回去了。第二次去的时候,我看到她和那位男士在一起,以为她已经结婚了,就悄悄离开了。”
说到这里,苏婉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懊悔和遗憾,始终还是因为误会错过了一些年华。
“那后面又为什么…?”靳微言话没有说完,苏婉已懂她的意思。
垂了垂眼眸,指尖蹭过杯沿的凉意,苏婉声音低却清晰,
“算是一种执念吧。我总觉得,我们之间不会就这么结束……”
李钰的手这时覆了上来,掌心的温度裹住苏婉微凉的手背,柔柔地在上面抚摸着,脸上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还好我去找你了。”
苏婉抬眼看向她,扬起笑容轻轻应了一声,
“嗯~”
逃婚……靳微言在心里感叹,这是攒了多大的勇气,才敢踏出这一步啊。冒着被男方家庭追究的必然,冒着被父母痛斥、被亲戚朋友非议的压力,冒着从此背离既定人生轨迹的未知,也要奔向对方。
“两位阿姨的勇气真的很让人佩服。换做是我,未必有这样的决心。”
靳微言看着眼前相视而望的两人,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敬佩。
李钰闻言,握紧了苏婉的手,十指相扣的力道里,包裹着半生的热爱和珍惜,语气平静却坚定,
“人这辈子只活这一次,我不希望自己在垂暮之年再去遗憾曾经因为自己的懦弱而弄丢了我最珍贵的东西,从而失去我一生的幸福。好在,我拼尽全力去争取了。”
说完,她侧头看向身边的苏婉,眼底柔情满溢,
“现在,我不遗憾了。”
苏婉回望着李钰,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笑容里满是幸福和心安。
“我也是。”
靳微言静静看着面前的两人,没有过多亲昵的动作,只是指尖相扣、目光相缠,却藏着人世间最动人的爱恋与深情,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在她心头盘旋了一整天的人。
想着在办公室胃痛发作的那天,她焦急地要带自己去医院的模样,被拒绝后,也耐心地把她抱在怀里一遍遍安抚,那一刻,她体会到了久违的安心。
想着自己因为代言人的事情焦头烂额、整夜整夜睡不着时,她不顾自己林氏千金的身份,挺身而出,解决了她的大难题。
想着在云舟度假村,对着她说了那样伤人的话,她还是会第一时间冲过来护着被撞到的自己,又体贴细致地给自己清理包扎伤口。她到现在都无法忘记林景然神情落寞的那句自嘲——“你就当我在犯贱好了”,如针般在心里扎出深深的印记。她怎会把她对她的好当做一种作践自己的行为呢.....
想着在江城她为她挡酒;想着她们携手拿下耀辉的订单;想着她在模特室里来来回回反复练习时落下的汗水;还有昨天品牌发布会上,她在T台上的耀眼灿烂……满满当当,全都是林景然。
『“实不相瞒,我很喜欢景然,所以也想得到景然家里人的认可。听说微言姐姐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那应该不会是思想很封建的人吧?”』
无论是叶书瑶,亦或是其他人,她真的愿意就此放弃,让景然同别人执手偕老吗?
靳微言定了定神,先前那个不确定的念头,渐渐变得清晰无比。
冬天的小镇,虽然寒冷,却别有一番宁静雅致的风味。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青灰的瓦檐和树木都裹着一层露气,衬得整个小镇静谧又温柔。
李钰和苏婉早早地起了床,踏着还沾着薄霜的石板路去镇上的早市里买了新鲜的肉蛋,又折返到自家的小菜园里摘了带着露水的青菜,两人一手一个竹篮,装得沉甸甸的,肩并肩往家走,准备开启新一天平淡却温馨的生活。
刚进到家门,就见靳微言提着昨天带来的包从二楼缓缓走下。
“靳小姐,这么早,是要去镇上逛逛吗?”
靳微言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李阿姨、苏阿姨,谢谢你们昨天的照顾,我准备回西城了。”
“现在就回吗?不是昨天才来。”苏婉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靳微言紧了紧手上提包的带子,昨天来的时候眼里的迷茫和混乱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坚定和果断。
“我想,我已经在这里找到了答案,我也要去寻找我最珍贵的东西了。”
李钰和苏婉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那,祝你好运。希望你得偿所愿,找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靳微言的嘴角也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
“谢谢~两位阿姨好好照顾身体,有机会我会再来这里的。”
“好,等你再来~一路平安啊~”
靳微言笑着点点头。
推开院门,迎着清晨微凉的风,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
晨雾渐渐散开,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靳微言抬头看向天空,眼前已不再是迷蒙蒙的一片。
蓝天白云,清澈透亮,今天兴许是个合适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