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本地居民之间，关山隘的话倒是没激起什么动静来。列知府在梧城就任多年，名声有口皆碑：其为人之公正，没人比在场的百姓更清楚。

可惜大家知道归知道，却始终无法说服那些被黄家的谣言蒙蔽了双眼、现在正沉醉在自己主张里的外乡人们。

这番眼里被知府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让他不禁嗟叹：这几日肖青于城里四处安排了人，又是演戏又是闲聊的，这才揭穿了一部分黄家的真面目，也帮自己挽回了部分声名。可面前这人随随便便几句话，几乎就将肖青辛苦得来的成果毁于一旦……实在可惜。

若是有时间，列知府倒是有手段也有耐心慢慢通过自己的行动重新证明自己。可偏偏他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徐徐图之：按照计划，今日己方就要开始对黄家发难。哪怕乐观地粗粗一算，黄家的实力也要远在府衙这边之上。若想和其对抗，不说要借助这些外乡江湖人的力量，至少也要设法利用自己的威信，阻拦这些外乡人站到黄家的阵营去。

可按照眼下这情况，可眼下这情形，若外乡人心中的疑虑不消，又怎会相信自己的话？等两方开始排兵布阵，刀兵相向，自己和黄骋虎同时振臂一呼，只怕这些人一刹那都不会犹豫，全都会跑到黄骋虎那边去。

一想到这或许会发生的可能，列知府顿时感觉背后发寒。

列知府心下烦躁，忍不住瞥了一眼关山隘，却正好被他看到，还投来了一个略带挑衅意味的笑。知府见状回以一丝毫不示弱的冷笑，随后开口问道：“阁下年纪轻轻，怎么就伤了眼，还睁着眼说瞎话：我何曾不顾案情，只顾着权利？须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黄家本就没有执法的权利，现在他们有所僭越，难不成我身为知府，连过问的权利都没有？”

“您是大人物，自然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关山隘呵呵一笑，“可我是江湖人，只知道江湖事江湖了，别人给的争议，远不如苦主自己解决来的爽快——若是事事都等着官府下决断，那可有的等了，谁又知道那些脑满肠肥的官老爷们要磨蹭多久才能给出个结果来呢？”

说着，关山隘似乎突然意识到他正和他话中嘲讽不屑的官老爷聊天，便状如无意地找补了一句：“当然，我这话可不是说您，您别对号入座啊。”

这话还不如不说。看客们的注意力被这句话拉扯到了列知府身上去，又引来了一阵议论。

“你这话，我可不能充耳不闻。”列知府声音沉稳，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挑衅和指责生出半点火气：“府衙或许处理案情说不上快，可一环一节全都有证据佐证，一切都依照律法判决。等抓住了罪魁祸首，他的处置也全都会参照统一的律法条款指引，如此才能保证平等给予所有犯案者一致的处置。”

列知府顿了顿，继续说道：“反之，若是出了什么事都由苦主自己去追责，先不说这苦主有没有本事能够找对犯下罪行之人，就算他们真的找到了，对嫌犯的处置也必然会因个人的情绪而有所偏驳：盗窃同样的一文钱，失主到底是富商还是乞儿自然会决定他们处理方式。富商可能一笑了之，而乞儿只怕要追偷儿几条街。由此可见，哪怕犯下的罪行一般无二，应对也会有天壤之别……也只有让与双方无利害关系的官府处理，才能摒除因个人处境差异所导致的不公，给所有犯法者一个公正的处置。”

“哼。您倒是能言善辩。”关山隘见人群中不少人露出赞同之色，脸上闪过一抹算盘落空的愠怒：这看似冠冕堂皇的道理，实在是让他恶心。

肖青和列知府都曾私下里猜测过关山隘的举止是否有深意，出来搅局又是否有别的打算——可实际上，他只是纯粹地想给官府捣乱罢了。

他之所以来到现场，确实是听说了黄家在此才过来的。但他出手搅局却是发觉列知府出场才下定的决心：因为一些原因，他十分仇视这些代表着朝廷的官府老爷，当年他也是怀着给官府捣乱的心思才落草为寇。这些年来他时不时带着手下的山贼们下山作乱，正是为了给华州府一地的官员找些“乐子”，而并非单纯地为了金钱利益……至少对他而言不是。

出言挑拨民心，败坏官员的声名正是他的常用手段之一。却不想这一次很难得地遇上了一个有几分本事而非锦绣草包的家伙，倒是让他有些出乎意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