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之中一片死寂，众人全都看着月尽欢发愣，心道这姑娘真是敢说。

黄骋虎气得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呼哧呼哧大口喘着气，额头青筋暴起，却还在努力遏制自己的怒火。

他也没想到，月尽欢竟然做得这么绝：这已经远超一般意义上碍事的范畴，甚至威胁到了黄家多年来控制梧城的手段，打破了黄家用利益维持的控制。

月尽欢的话说得不经意，但众人都能听明白她要表达什么。她就是想点醒众人，让他们从常年养成的习惯中清醒过来，意识到就算听从黄家的命令行事，黄家乐意分润他们的好处也实在不够看。

甚至追本溯源，那些利益原本就应该属于他们。只是黄家强取豪夺，拿走了那些本就属于别家铺子的利益，然后从中掰出些边角，假装慷慨地还给了那些乖顺、乐意服从的人罢了。

可就是这样可笑的施恩，竟然还能博得一些鼠目寸光之辈的感恩戴德——这实在太可笑了。

这个事实在本次的事情上显得尤为突出。知府的计划是能够让所有人同等地从新规章和新制度中受益的，哪怕黄家也不例外；反倒是如果这些黄家的爪牙如黄家所愿推举黄家得了那领头人的位子，能平等受益的希望才真的渺茫——届时事情的发展只会如同过往无数次那样，由黄家独占大头，其余人再去争夺剩下的那点微末好处。

大家还真就得谢谢这姓月的姑娘。或许当真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若不是这姑娘点出黄家手段中的蹊跷，自己等人定然不会这么早就醒悟过来。

想到这里，人群中那些原本打算借此机会和黄家拉近距离的人心里纷纷打起了退堂鼓，心想是不是应该先观望一阵再考虑追随黄家的事情。

而如同童掌柜和云青这一类黄家的铁杆拥趸，现在则都是有苦说不出：他们先前的忠心表得太过，和黄家绑定得也太坚实，想要换一边站已经太晚了。

可无论各自是什么立场，每个人都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黄骋虎。黄骋虎被众人盯得浑身不自在，喉头动了动，想说话却又说不出来。迟疑了片刻，他还是下定了决心，眼神也由犹豫转为了坚定。

眼下这些人看样子是都指望不上了——看来不得不动用那些江湖人来给列狐狸施压了。黄骋虎心中只觉得可惜，他原本打算将这份力量留给更紧要的地方的，现在……诶，罢了。

黄骋虎定了定神，摆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悠悠开口道：“诶，罢了罢了，月姑娘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老夫也实在是懒得争辩了。”

“哦？到底是懒得争辩还是无从辩驳，晚辈倒是有些不清楚了。”月尽欢没放过这个拆台的机会，一句话就说得黄骋虎翻起了白眼。

“……当然是前者，这差事落到谁家头上，我本就不在意：我毕竟已经年老，精力实在有限，本来就应该将自己为数不多的时间花在颐养天年上……更何况我本来就不是知府大人属意的人选，难道我还能强迫知府大人改变想法不成？”

黄骋虎苦笑着，提高了声音：“知府大人，您的用意我都明白！您就是觉得我们黄家势力太大不好管束，生出了猜忌之心，这才以这种手段刻意打压。但你又何必如此麻烦：您是朝廷的人，只要您放句话来，我一介草民又怎么敢不配合？要用这种手段固然能打压我们黄家，但赌上梧城未来的发展，将如此重责交给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真的值得吗？”

“我知道药仙居救了你的命，对您有恩。但……您也不能拿这么大的事开玩笑啊！”

黄骋虎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倒真的像是全心全意为了梧城考虑一般。这掏心掏肺的话听得台上的列知府和两位捕头一愣一愣的，简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黄骋虎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他分明是个不顾他人死活，向来只图自己快活的人……难道过往是自己误会他了？

这奇怪的念头在列知府脑中只是闪过了一瞬就被他自己否定了：开玩笑，狗改不了吃屎，他应当只是作戏罢了。

“嘿，黄长老，您还不明白？这列老贼定是早就和那姓岳的小子有勾结，说是大家一起平分好处，但谁又知道最后是不是能如他们所说的一样公平分配，而不是领头人能拿到更多？”一道戏谑的声音从众人身后的远处传来，引得众人纷纷皱眉，转身看去。

可他们并没有找到说话的人，因为那人藏身人群之中。别说坐在高台边的众人了，哪怕是其他在人群中的人，也很难找到说话的人究竟在何处。

“这不是明摆的事情吗，官商勾结配合着拿好处可是自古以来的老手段了，一点都不新鲜……这次定然也不例外。那列老贼一开始就说得很明白了，他中意的是那个姓岳的小子，要是没有好处，他凭什么站出来给一个毛头小子撑腰。”人群中传来了另一道声音，显然和之前不是同一人，但口中说着的却依然是捕风捉影的阴谋论。

此话一出，场外的人群立刻沸腾了起来。站在外场的人有八成都是来看热闹的江湖人，最是听不得不公之事。眼看此处竟然存在着“不公”，他们哪里忍得住，纷纷大喊让知府重新选人，务必要保证公平公正，否则他们决不罢休。

一时之间声势震天，站在外围维持秩序的捕快们几乎叫破了喉咙也没有人理睬。

黄骋虎忍不住得意地翘起了嘴角：列老狐狸，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平息如此众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