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过后，早晚霜露频发，天气渐冷。

皇后自花圃里打了霜后便已安排下去，要尚服局为宫人制了新衣。

钟令却比旁的人多领到了些，她看着堆在桌上的几大团包袱，怔了会儿神。

尚服局的宫人在偏殿的屋内当着她的面将包袱一个个拆开，“司籍请看，这两身是司籍制式的官服，这月青色的、丁香色的是圆领袍，缺胯袍做了海棠色跟秋香色的各一身，这几身夹袄与长裙颜色都素雅，如今穿也不出错，另外，司籍上次差人送去许多银子外加一匹玉色的花罗、一匹素色的细绫，说请尚服局做几身贴身里衣，我们司衣说尚服局不得以制衣名义私下收受银两，却知晓司籍如今初入内廷有些衣饰上的难处，便从司籍的银子中拿出了二十两来，请局内两位手艺好的宫人做了八身里衣，多出来的料子便做成了袜子、护腕、香囊等小物。”

钟令听她说什么花罗细绫，又是错愕了一瞬，她哪有银子去请人制衣？

上回皇后是打赏了三百两，但她一锭没取用，前几日韫娘入宫来给宣阳公主送字帖，她便将银子全数给了她，让她自留一百两，剩下的让她走钟信的路子给信阳祖母那里寄去。

宫人打开最后一个包袱，露出一个紫檀小箱子来，“司籍，这是余下的银子，您点点。”

她整肃了下面色，半信半疑地打开了那箱子，心道这是什么门路来的，是皇后想打赏自己怕别人眼红？

等一打开箱子，便见到上面满满一层碎银子，那宫人也极有眼色地避开去了一旁。

她捡起一块碎银送给宫人，“有劳你来一趟，替我向你们司衣说声多谢。”

那宫人得了赏，倒也宠辱不惊，“多谢司籍，若没旁的事，我便先回了。”

钟令点点头，目送她出门，等她一走便蹙眉看向那箱碎银，似是想到什么，她将箱子倾倒在床上，黄澄澄的金瓜子哗啦啦地倾泄出来，将碎银子尽数覆住了。

她由心笑了出来，从金瓜子里捡出来一张纸条。

“令卿惠启：朔风日紧，日前观庭前木叶尽脱，料宫中清寒，特备寒衣，更附碎银一囊，宫中侍婢赏耗、添置文房书卷，尽可支用，切勿屈惜。另山英之疾可医，人马俱已移居山寺，刘兄之情已报之，勿牵念。

同心良人桓郎顿首。”

她看完这几行字，那股情愫又涌上心间，密密麻麻，抓心挠肝。

她想将这张纸条收起来，藏起来，或许以后，指不定是什么时候，她就想再看一遍，于是就在这时候，她揉搓着纸条又看了一眼。

该如何给他回信？请谁去送？

她乍然神伤，该如何叫他知道，她也思念着他。

霎时间，她想明白了四方的天原来是这么困住一个人的。

高耸绵延的宫墙，抬头只有碧瓦琉璃窗，倘若急切地想见到一个人，却不能去见，不能去告诉他、去亲近他，不能去闻他身上干净的冷香、暖香、一切香气，便实在索然，实在无趣。

她懊恼地坐在床沿上，对着纸条生起气来。

既知道她没办法去见他，为何要写信来勾人？周桓简直是故意气她。

她瞪了一眼纸条，将金银收拾好，再去收拾新衣，收拾到里衣时她罕见地红了脸，好贤惠的桓郎，她自身都没想到要添置些贴身的衣物，他却想到了，便也饶他一回，不与他生气了。

如今不便相见，自从中秋一别，算来已一月有余。

情思，竟是这般滋味。

她摇摇头，抛去了满脑的杂绪。

今日十三，该去宫学上课了，于是理了理身上衣袍，活动了一下手脚，出门喊上了宣阳。

宫学离长乐宫尚有一段距离，宣阳从前去上课还要轿子抬，从半月前起，便决定自己步行过去了。

等师徒两人来到宫学前，宣阳还有些自得，“姐姐，你从前从家里去学宫上课，可有今日咱们走得这般快吗？”

钟令失笑，“那段路么，至少有七八个今日这路程这么远，我每日去上学，都是跑着去的，殿下说，跑快一些还是走快一些？”

宣阳鼓起腮帮子，“那往后我来上学，也每日都跑着来。”

“我那时要追赶光阴，读书习武谋生一样不能落，所以上下学的功夫便不能浪费，得用来练腿脚功夫，于殿下而言，情与势皆与我不同，并不需要奔跑，况且，这么短的距离，还不如殿下回去之后多跑几个圈来得划算。”

宣阳思索了一会儿，“母后说，勤奋的人从不会觉得自己勤奋，我方才一想到自己走了这么远来上学便十分得意，全不如姐姐辛苦，看来我还不是一个勤奋的人，我该更刻苦些才是。”

嗯？钟令错愕地看着她，这道理是如何悟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