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甫过,春意悄悄漫入宫墙。
鸟雀呼晴,艳阳暖风。
一行宫人抬着数只炭盆从曲廊穿过,送入紫宸殿中,一只接一只,漫起的火星在空中炸开,弹起点点声响。
天子还在说冷。
炭盆围了一圈又一圈,钟令立在外殿,额上沁出了汗珠。
她正擦着汗,忽然元绣从殿中出来,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娘派人去请几位大臣进宫侍疾了,你回去护好太子殿下,除非我去叫你们,旁人去请,皆不要相信。”
她连忙应下,出殿之时,又撞上了匆忙赶来的邝内侍,险些将他手里的食盒给撞翻,幸而她动作快,先一步将食盒端稳了。
邝内侍顾不上与她多说,赶紧跑进殿去。
钟令察觉手上有一点黏腻,低头一看,是一点红,她凑近一闻,是血?
可是……她有些怀疑,不敢笃定,这是淑妃的血?
这个猜测让她险些呕出来。
殿中邝内侍一进到内殿便从食盒中取出来一只袖珍玉瓶,瓶塞因先前的撞击已经掉落了,瓶口还有一点红,皇后见他拿着玉瓶便往药碗中滴,怒喝一声,“邝大,此为何物?”
榻前跪着的康太医等人都抬起头来,连帐中的天子也被这声音惊醒了一瞬。
邝内侍跪道:“娘娘,这是……这是淑妃娘娘的精血。”
皇后凤眸带怒,“淑妃不是已经被禁足了?没有我与陛下的许可,你是如何取来精血?”
邝内侍道:“是陛下,陛下方才清醒了一瞬,说久久未曾饮用药羹了。”
皇后看向康太医,“当真?”
康太医道:“是,越有三月之久了。”
皇后的神情微变,“那便入药罢。”
邝内侍这才将滴了精血的药羹喂天子喝下,随后康太医又上前施针,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不知是精血的功劳,还是施针得当,天子从混沌中悠悠转醒,有了意识。
“真娘?”他伸手向皇后,“我好冷啊。”
皇后将他的手放进锦褥之中,掖好了被子,眼角含泪道:“春寒袭人,是该这样冷的。”
天子却摇头道,“不是天寒,我昨日,热得吃了酥山,昨日还热,不冷。”
邝内侍听得落泪,这都神智恍惚了,昨日哪里吃了什么酥山。
真是病来如山倒,昨日批完奏章,都还能清醒说话,没想到夜里便开始喊冷了。
皇后看他鬓发散乱,身子还止不住微微瑟缩,也抹了泪,将又一只汤婆子塞进褥子里,“等一会儿喝了药,就不冷了。”
“好,等喝了药。”天子看着她低喃,“真娘,肇儿呢?”
皇后的按在锦褥上的手紧了紧,片刻后抬起笑,“肇儿上学去了,一会儿就来了。”
“等他下学回来,你叫他来。”片刻后,他似乎又意识彻底清醒了,喊邝内侍,“邝大,淑妃何在?”
皇后道:“淑妃一会儿就来了。”
天子突然眼睛发直,“皇后,赐死淑妃!赐死她!”
殿中人都吓得低下头,皇后依旧声气平和,徐徐安抚着他,“陛下别说胡话,淑妃好好的,不当赐死。”
他直着眼低吼一声,“黎儿即位,淑妃当死!蒋氏当死!”
皇后仍轻声道:“陛下不急,不急,等陛下病好了,一切就都好了。”
她的手柔柔抚在天子的胸前,天子竟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呼吸渐渐平稳。
几名太医见此立刻上前施针,将天子带入了睡梦中,总算不再喊冷了。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响起通传,是许相公与詹栄来了。
皇后这才扶着僵麻的腿起身,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出了内殿。
“拜见……”
“两位相公无需多礼,看座。”
詹栄忙问道:“娘娘,陛下如何了?”
他们在府中接到消息,只说天子急病,身冷畏寒,意识恍惚,他一听便大惊失色,此为心衰之兆,难道是天子要不成了?
此时皇后面容哀伤,已不能作答。
他便看向一名太医,“赵院正,陛下,可还好?”
赵太医的面色也不好看,“只看,能不能撑过今晚了。”
詹栄与许相对视一眼,也都明白过来,前些年天子沉迷丹药之时也发生过几次这样的事情,只是昏睡几日过后,都又清醒恢复好了。
这下实在有些不好说,一来是春秋已高,二来天子已经好几年没有犯过病了,今次这遭,怕是更加凶险了。
也就这会儿功夫,其余大臣与康乐长公主也都赶到了。
阮程已得偿所愿,升任尚书省右仆射,可称阮相公了。
他一马当先踏入殿中,脸上还挂着泪水,见到詹栄与许相,虚虚拱手,又才拜见皇后,“娘娘,陛下,如今如何了?”
皇后叫宫人扶起他坐下,又抬手让后进来的众人都先坐下,哀叹一声,“太医说,全看能不能撑过今夜,若能,便与从前一样,或许一年半载,或许三年五年,若不能,便是……”
她说到这里,便泣不成声,长公主赶紧起身安抚,“皇嫂,珍重身子。”
她掩泣数声,听得众人都不是滋味。
邝内侍便道:“娘娘也一夜没合眼了,陛下这病症来得及,昨天白日都还能批阅奏章,到了夜里,便喊起冷来。”
长公主感受到手中湿意,问道:“平素的平安脉都是谁在请?”
赵院正回道:“回殿下,是微臣与康太医。”
“可是……”长公主斟酌了一下用词,“春节时我曾进宫来见,当时皇兄还容光焕发,精神尚佳,这才刚过元夕,怎么……怎么就不济了?”
康太医道:“陛下春秋已高,精血暗耗,平日脉来平缓,却细软无力,乃年高元气渐耗之象,自从去岁入冬以来,寒气侵袭,龙体一日不如一日,陛下自己,也是知道的。”
众人听得明白,这本就是虚衰的脉像,猝然病发的可能性也大。
皇后拭泪抬头,“今日,还要烦劳几位相公。”
詹栄几人急忙行礼说“不敢”,旁的大臣也不需皇后多说,这节骨眼上,能唤他们进宫来,便不是小事了。
皇后又看向禁军统领王修,“王将军,宫城内外,皆有劳了。”
说罢她便看向长公主与礼王,起身道:“康乐,礼王,你们随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