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前行,闹市的喧嚣声渐行渐远,只余下节律分明的马蹄声与木轮碾轧青石路的吱呀声。
严时清微微侧身,轻轻倚靠在那软糯的蜀锦隐囊上,端是一副慵懒随意的模样。
她抬眸瞧向身旁男子,只见他正襟危坐,眼睑微垂,视线堪堪落在那咕嘟咕嘟、煮着沸茶的鎏金白瓷壶上。
“虞大人可是看上这茶壶了?若是喜欢不妨直言,本宫定会割爱。”
女子清灵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带着三分调侃,三分戏谑。
虞墨循声抬眸,刹那间,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双盈盈水眸,那眸中带笑,波光潋滟,似有柔情流转。
这一刻,他的脑海里竟冒出一个唐突至极的想法——绝世佳人,确实理应以金屋藏之。
片刻间,虞墨压下心里这突如其来的荒谬念头,得体地回了话:
“娘娘的东西,不仅价值连城,还精美绝伦,奴才不敢肖想。”
严时清哪儿肯轻易放过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开口道:
“错了,虞大人,精美绝伦的可不仅仅是这些物什,本宫的身边人,也甚是精美呐。”
说罢,美眸流连打量着虞墨,配上那句「身边人」,意有所指得简直不要太明显。
“嗯?大人说是不是呀?”
女子的尾音带着几分娇意,如春日微风轻轻拂过心田,让人哪里舍得反驳。
“是。”男子轻声应道,声音低似呢喃。
瞧见虞墨那悄悄红透了的耳尖儿,严时清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在皇上面前装够了清纯小白花,她都快忘了自己的「女子本色」了。
周府门前,管家周素早已恭候多时。
见严时清自马车上下来,他快步迎上前去,动作十分利落,面上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
“周叔,瞧您这般模样,可是阿公有什么吩咐?”严时清温声问道,嘴角挂着一抹温婉笑意。
“小小姐,老爷正在书阁等候,让您一回来便即刻过去。”
周素低声应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好,我知晓了。”
严时清颔首应下,随即转身看向虞墨,浅笑道:
“我要去见阿公,劳烦虞大人前往前厅稍候,可否?”
周素在旁垂首静侯,心中暗道:小小姐向来如此,虽是吩咐,却总以询问的语气说出,让人倍感妥帖暖心。
严时清分明是想支开众人,虞墨自然心领神会,随即点头应是,带着宫中侍从先行离去。
周府的书阁坐落于内院,毗邻严时清未出嫁前在周府的院子。
这是一座南北通透的三层小楼,阁楼样式虽取自江南,建得却不失北地雄浑大气之风。
严时清抬头默默凝视着阁楼上高悬的匾额,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书阁」二字,是阿公亲笔所题。
阿公的字,在大雍堪称稀世珍宝,万金难求。
世人皆赞,周公是大雍的活圣人,更是君子之师,其字如人,既有古法之韵,又含士人风骨。
这时,候在书阁外的云怀迎了上来。
“小小姐,老爷正在里面等您呢。”
“连云叔都不留在身边,看来这一次阿公是真的动怒了。”
严时清浅笑盈盈,眼中却闪过一丝遗憾,“这顿家宴,怕是吃不成了。”
周素在一旁听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而云怀却是心如明镜。
他忍不住开口劝道:“小小姐,不如您服个软,或是寻个合适的由头……”
严时清没有回答,只微微一笑,便款步向书阁走去。
书阁内,周公端坐于案几前,案几上铺展着一幅地图样式的卷轴。
凑近了瞧,那卷轴上勾画得极为精密细致,若是虞墨在此,必会一眼认出,这分明是——
大雍皇宫的布防图。
这时,严时清款步走到周公面前,执弟子礼:“见过阿公。”
“阿清,你可有话要与我说?”
周公垂眸看着案几上的布防图,面色甚是难看,自幼跟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小丫头,究竟何时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严时清缓步走到他身边,轻轻蹲下,俯在他的膝前,仰首看着眼前的老人,轻声温言:“阿公想知道什么,直接问阿清便是。”
她瞥了一眼案几,又道:“若阿清说,这东西一开始的用途只是为了自保,阿公可愿相信?”
周公看着眼前的外孙女,她眸中的孺慕之情溢于言表,一如往昔,可如今他却觉得愈发看不懂她了。
“自保?周家、严家,亦或是云家,都庇护不了你吗?用得着你如此费尽心机,布局到皇宫里去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