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你尚有婚约在身,是堂堂静安侯府未过门的世子妃,用得着你如此大费周章,布局到皇宫里去自保?”
周公的一声声质问,毫不留情地砸向严时清,语气中满是严厉与不解。
“阿清,今日阿公只问一句,需你如实回答——你入宫一事,究竟是阴差阳错,还是筹谋良久?”
周公目光如炬,直视着严时清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可她面上不露半分,什么也看不出。
“阿公希望听到什么答案,那便是什么。”
抬眸看向眼前盛怒于形的阿公,严时清的语气温和,态度诚恳,带着毫不遮掩的安抚意味。
阿公年轻时貌逾潘安,好看的人哪怕老了,也让人瞧着顺眼。
可他是阿公啊,就算面容不俊,在她心里,那也是顶顶在乎的家人。
严时清的思绪一时有些发散,偏得属实没边儿了。
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自己最是清楚。瞧她这副模样,周公便知晓自己是问不出什么了。
可有些话,他不得不说:“阿清,万物有伦,天地序达,世有阴阳,循道而为,各司其位,各尽其责,方……”
严时清忽然开口打断了周公,扬声道:“阿公,若我是男子,阿公会给我安排什么样的路?”
男子?周公微微一愣,静默无言,他何尝没想过……
阿清若是男儿身,必会是他最骄傲的门生,也必会是大雍乃至天下之幸事。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与她听,她终究不是男子,这世道不会为她的才华与抱负让步。
以一己之身与世道相搏,能有什么好下场?不过是被时代碾压得粉身碎骨罢了。
严时清慢慢起身,抚了抚衣袖,微微退后几步,蹲了许久的腿脚有些麻木,可此刻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有些话,她也想说很久很久了——
“阿公,我一直是我,从未变过。还是那句话,救世之人为何不能是女子?”
“只因我是女子,阿公自我少时,便时时规劝,处处约束,生怕我利用所学做有违世伦之事。”
“我执掌云家,经商有道,拓家业遍布天下,散万贯家财,于危时襄军救民,错否?”
“我入后宫,是阴差阳错,亦是顺势而为,于诸多算计中为自己谋一条出路,错否?”
“阿公知道的,我贪生怕死,骄奢惯了,过不得半分苦日子,也绝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任何人手中。”
“可事发之后,静安侯府连夜上门退亲,我那未婚夫君被禁足家中避而不见,父亲声泪俱下求我入宫,继母一台软轿便将我打发了,是他们将我献君媚上……”
“这桩桩件件,皆是事实,阿公明明都知道的,为何偏偏视而不见,只来责问我一人,怪我筹谋多算计?”
严时清字字句句,直切要处,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身姿略显单薄,却挺拔如竹。
那般要强的人,在此时却也微微红了眼眶,她静默了片刻,又开口问道:
“阿公可曾想过,若那日宫宴上,被人下药的我未出现在圣上的偏殿,那此时的我,又该在哪位权势勋贵的府上为妾呢?”
周公闻言,心下一惊,是啊,若入宫一事,并非阿清谋划,只是顺势为之,那下药之人又是谁?究竟意欲何为?他们是冲静安侯府,还是冲云家来的?
尚不待周公有所回应,严时清便咚地一声跪下,任凭膝盖狠狠砸在地上,叩三首拜伏。
虽俯身于地,那清灵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至耳中。
“不论阿公信或不信,那日若蒙不弃,阿清是绝不会、也绝不愿入宫的。”
“时候不早了,该启程回宫了,万望阿公保重身体,阿清跪安了。”
说罢,她站起身向外走去,步履微微有些踉跄,感受着身体的不适,严时清心中暗想,这副身子骨还真用逢其时。
书阁外,云怀一直候在门外,见严时清出来,刚要行礼问安,严时清忙上前,亲手扶住了他。
“云叔,我该回宫了,今日又惹恼了阿公,还要劳烦您好生照料,阿公年岁大了,今后也劳云叔多费心了。”
云怀应声道:“小小姐放心,老爷不会真生您的气的。”
严时清微微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身便朝前院走去。
书阁内,严时清走后,周公默默了许久。
待回神,便抬手将案几上的布防图扔进鎏金香炉中,任凭火焰将其吞噬。
看着香炉中火光飞舞,此刻他心中却清明得很。
阿清自幼聪敏,读百家书,行万里路,心性与见识早已异于常人。
世人皆道,他座下的小先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但只有他知,这个小先生还尤擅诡辩。
今日她的话,听上去是情真意切,却何尝不是跟他打了一场攻心战?
以人心为棋子,以天下作棋盘。
阿清,这一局,阿公既望你赢,又怕你赢。
如今,阿公只愿你……落子无悔。